遠處的戰鬥聲已經持續了很久。

娜蒂帶著最後一批撤離的群眾繞過了城東的廢墟，在一條半塌的巷子裡停下了腳步。她撐著一面極薄的屏障，已經快到極限了。她的靈樞幾乎見底，熒紫色的瞳孔裡的資料流正在以越來越慢的速度滾動，像一臺正在耗盡電量的儀器。但她沒有倒下，而是靠著巷子的牆壁，閉著眼睛，把最後的感知朝向戰場的方向延伸過去。她在感知奈亞的位置，感知她還能撐多久。

然後她感覺到了。不是她預想中的那種正在消耗、正在衰弱、正在被緩慢磨損的狀態。奈亞的靈樞沒有變弱。它在增強。像一口正在被不斷注入活水的井，水位線沒有因為持續打水而下降，反而緩慢地、持續地向上升。娜蒂猛地睜開眼睛，她的瞳孔裡剛剛幾乎停滯的資料流又開始重新轉動了，她扶著牆站起來，短杖末端插在地上，用最後的靈樞向那個方向再次延伸探測。波形圖的曲線正在改變——它的波形變得越來越尖銳，線條的頂部不再像之前那樣帶有一層被壓制的平鈍感，而是在持續地、緩慢地向上拱起。

萊爾也從沙丘的背面慢慢爬了起來。他的肋骨還在疼，他的視線還有些模糊，但他感覺到了。不是用靈樞感覺到的，是用自己的戰場經驗感覺到的——北面的空氣裡有一種正在變化的重量。像一片原本靜止的湖面正在被從底部湧上來的水流推動，表面的波紋正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密。他扶著沙丘的邊緣，朝城北的方向望過去。隔著正在消散的灰色毒霧和正在緩慢熄滅的火焰餘燼，他看到了一道正在移動的身影。那道身影在巨大的暗綠色輪廓下方快速地移動著，不像是在撤退，不像是在猶豫，更像是在主動調整自己的站位和節奏。

萊爾的目光停留在那道身影上，忽然間，他的腦海裡浮現出另一個畫面——那是幾個月前在拉法圖，莉亞在城牆上面對趙辰的那場戰鬥。那時候他也站在遠處看著，親眼看到莉亞的劍勢變得越來越流暢，像一棵正在解凍的樹，枝條正在一段一段地重新舒展開來。而此刻奈亞的身影正在以相似的速度變得越來越流暢。

“那是……接近本源的感覺……”他低聲喃喃道，目光沒有從北面移開。

娜蒂的聲音從巷子那邊傳過來，隔著幾段殘垣斷壁，帶著一種她已經確定了的肯定：“那不是厄咒獄……那不是恐懼感……那是一種別的什麼，一種更貼近她本身特質的東西……”

北面的戰場上，奈亞沒有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變化。她只是持續地在戰鬥，在抵擋，在尋找下一次攻擊的時機。但她的身體正在以她自己察覺不到的方式緩慢地調整著自己的姿態。她的站姿比之前更低了，像一頭正在壓低身體的野獸，重心始終保持在最低處，以最大程度地利用每一次爆發時的慣性。她的腳步也比之前更簡潔了，每一腳的跨度都已經精確到正好為她提供足夠強的反衝力。她的呼吸節奏也在逐漸與她的腳步頻率融為一體。

噬界大蛇也注意到了。那十幾對昏黃色的眼睛正在緩慢地移動著，其中幾對已經鎖定住了奈亞正在改變的運動軌跡，像正在調整視線焦點，把更多的注意力分配到那一道正在逼近的身影上。

奈亞劈出那一斧的時候，她的身體在半空中多停留了半拍。不是她故意做的，是她的身體在那一瞬間自動調整了姿態——肩膀微微下沉，肘部向內收攏了一個極小的角度，斧刃的落點比她自己預想的位置精確了大約一掌的寬度。斧刃沒有劈在鱗甲的表面，而是精準地嵌入了兩道鱗片之間的那道極細的縫隙。一聲比之前更短的、更利的、像刀切入木材後迅速拔出時發出的聲音，從接觸點傳出來。那道痕跡比之前更深了約一根手指的寬度。

奈亞在落地之後，沒有立刻後退。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著斧柄的手——虎口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握力比之前更穩了。她的手指也不再像剛才那樣發僵。她的身體在告訴她，她還能繼續。

她重新抬起頭，對著那道正在緩慢轉動頭顱的暗綠色高牆重新舉起了斧頭。這一次，她的呼吸裡已經帶上了一種平穩的節奏，比戰鬥開始時更加沉實。而在遠處，萊爾和娜蒂都看到了。那道正在逼近的橙黑色身影正在變得更快、更穩、更接近某種她們曾經見過的狀態——在拉法圖王城，在那場與趙辰的對練中，莉亞在絕境中覺醒“極意之境”雛形之前，也曾經呈現出這種變化。不是力量的爆發，而是一種境界的攀升，像一個人正在一步一步地接近某個原本只存在於傳說中的高度，每一步都在讓腳下的地面變得更加堅實。

而在那片暗綠色高牆的下方，奈亞依然在持續地揮動著她的斧頭。她的身影在那道巨大輪廓的正下方顯得極其微小，但那道正在逼近的光卻沒有因此暗淡。相反，它正在變得越來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