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經可以一擊絕殺了。她的身體告訴她這一點，她的靈樞告訴她這一點，她斧刃上那層正在穩定燃燒的橙金色光芒也在告訴她這一點。她的目光沒有再從那道正在緩慢移動的巨大頭顱上移開。她重新握緊了斧柄，把腳掌重新踩實地面，讓自己在腦海中把這一擊的整個路徑全部構建完畢——落點、角度、切入軌跡、脫離路線，所有細節都已經在她的意識中成形，只等她讓身體跟上它的步伐。

噬界大蛇也在看著她。它的十幾對眼睛同時聚焦在她身上。它沒有進攻，也沒有後退。它正在判斷，判斷眼前這個忽然發生質變的生物目前處於什麼狀態，什麼位置，什麼方向，它的目光在她身上來回掃視，尋找可以預判她下一步行動的訊號。就在它還在逐步觀察、尚未完成判斷的間隙中，奈亞動了。它的視線中有一瞬間她的身影消失了。她不在它剛才注視的那片沙地上，也不在它預判她會出現的下一個位置上。她不在它感知範圍的任何一個固定點上。她像被風吹散的沙粒一樣消失在了它的視野中。

然後一道光從蛇頭的右側切了進來。不是從側面緩緩逼近的，而是像一道被壓縮到極致的弧線突然被釋放出來的。那道光劃出一道完美的、像被圓規精確描畫過的弧線，從蛇頭的右下方切入，沿著鱗甲之間的那道最寬的縫隙向前推進。斧刃劃過鱗甲與鱗甲之間的連線處時發出的聲音並不是爆裂的，而是一種極長的、像絲綢被撕裂的聲音，利落而乾淨。橙金色的光芒在斧刃的末端拖出一條細長的光尾，像流星劃過大氣層時留下的尾跡。

噬界大蛇的頭顱沿著那道弧線的軌跡緩慢地向一側傾斜。它眼睛裡的光芒從明亮逐漸轉暗，像一盞被慢慢擰小了燈芯的油燈，火苗正在緩慢地收縮。那道被斧刃切割的縫隙處，暗綠色的液體開始緩慢地向外滲出，像一座正在從山頂融化的冰川，沿著地勢緩慢流淌。頭顱的重心開始向一側偏移，像一座正在失去地基支撐的建築，正在緩慢地、無可挽回地傾向地面。

“女武神之輝”。這個名字從奈亞的意識深處浮上來，像一顆從水底翻上來的氣泡，輕輕破裂在她的意識表面，留下一圈正在擴大的漣漪。她站在蛇頭的正後方，背對著那具正在傾覆的龐大軀體。她的斧刃上覆蓋的橙金色光芒正在緩慢地變弱，像一塊正在冷卻的金屬，溫度雖然還在，但火焰已經不再向上跳動了。她的呼吸依然平穩，她的心跳依然沉穩，她的身體依然輕盈。

她聽到了身後的聲音——是斷裂的、沉重的、像一座城堡正在緩慢倒塌的聲音。噬界大蛇的頭顱正在向地面傾斜，它的身體還在抽搐，蛇尾像一根鬆散了的巨型繩索一般在廢墟邊緣無力地拍打了幾下，攪起一片灰濛濛的沙塵，然後停住了。鱗甲表面那層原本覆蓋著的灰色能量正在緩慢地褪去，像一層被水浸泡太久後終於脫落的舊漆皮。它的身體不再維持之前那種支撐狀態了，失去頭顱控制的身軀像一面被鬆開纜繩的高牆，開始緩慢地向一側坍塌。

奈亞沒有回頭看。她依然背對著那具正在傾覆的龐大軀體，站在被火光照亮又逐漸恢復昏暗的廢墟之間，斧刃上那層正在緩慢變弱的橙金色光芒還在微微亮著，像一個正在安靜呼吸的活物，正在等待下一次被喚醒的時機。遠處的巷子裡，娜蒂緩緩放下了短杖，她的手還在微微顫抖，但她的目光一直在那道正在從蛇頭後方緩緩站直的身影上。萊爾靠著沙丘坐在地上，吐出了一口很長很長的氣，像憋了很久終於浮出水面的潛水者，嘴角向上彎起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而在那片正在升騰的灰塵和正在緩慢沉降的暗綠色鱗甲之間，奈亞終於讓斧刃上的光芒徹底熄滅了。她站在原地，雙手握著斧柄，斧刃朝下。她的肩膀沒有抖，呼吸也沒有重，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的，像一株被風暴連續吹了許多天、終於在風暴停息後重新挺直了軀幹的植物。

她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做到的了。她只記得自己動了一下，然後那道光就亮起來了，然後一切就結束了。她的身體在告訴她，那道光不會熄滅太久。它只是在等待下一次需要被點燃的時機，像火炭一樣在體內安靜地燃燒，等待一陣風讓它重新綻放出明亮的光。

她轉過身，朝著廢墟之間的縫隙走去，那道身影在火光和灰塵的映照中，像一柄剛剛淬完火、正在被拎出冷水的水面微微晃動的刀片，安靜、鋒利、還沒有完全冷卻。娜蒂從巷子裡跑出來，萊爾從沙丘上滑下來，他們的聲音混在一起，像兩條正在匯合的小溪。而奈亞只是站在那裡，握著斧柄，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道正在緩慢癒合的傷口邊緣，像在看一件自己也不太確定是否真的發生過的事情。

“……我做了。”她低聲說，“我把它殺了。”她的聲音很輕，不像是在告訴別人，更像是在確認自己到底有沒有經歷這一切。娜蒂跑到她面前，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廢墟邊緣那片正在緩慢坍塌的暗綠色高牆吸引了注意力——它正在向地面傾斜，蛇尾在廢墟邊緣無力地拍打了幾下，鱗甲之間殘留的灰色能量還在緩緩飄散。萊爾也到了，他站在奈亞身側，沒有說話，只是彎著腰撐著膝蓋大口喘氣，斷掉的肋骨還在一陣一陣地刺痛。

“……那頭大傢伙死了。”萊爾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你真的把那個東西殺了。”

奈亞沒有回應這句話。她只是望著遠方某個方向，低聲道：“……趙辰那邊……還沒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