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它的平和/第2026章 年7月5日(1)
它的平和_第2026章 年7月5日(1)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空調嗡嗡響得像只困在玻璃瓶裡的蒼蠅,窗戶沒關嚴實,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像個喘氣的怪物。我翻了個身,枕頭涼颼颼的那一面貼著耳朵,忽然就聽見了一種很奇怪的聲音——不是風聲也不是空調聲,是從地板下面傳來的,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用指甲刮什麼東西,一下接一下,很有節奏。我當時想這樓底下又沒人住,哪來的動靜,但腦子已經懶得轉了,眼皮一沉就掉進了夢裡。

那個夢的開始沒有任何預兆,就像有人在我後腦勺拍了一下,我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灰濛濛的空地上,天是鉛色的,地也是鉛色的,沒有太陽也沒有影子,四面八方都是一模一樣的顏色,分不清東南西北。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還在,指甲還在,但皮膚變成了那種舊照片的顏色,摸上去沒什麼感覺,像隔著一層厚玻璃摸自己的手。這時候我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聲音很熟,是我媽的聲音,但我回頭一看什麼都沒有,那聲音又從另一邊傳過來,我又轉過去,還是什麼都沒有。我媽的聲音就這麼圍著我轉圈,忽遠忽近的,像收音機調頻的時候那種斷斷續續的人聲,有時候清楚有時候模糊,她說你餓不餓我給你煮了面,又說你怎麼還不回家天都黑了,再後來又變成你在哪兒啊我怎麼找不著你了。我想張嘴答應她,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只能站在原地轉圈,像個被人擺弄的陀螺。

後來地面開始往下陷,不是地震那種轟隆一下塌了,而是像沙子一樣慢慢往下漏,我整個人跟著往下沉,腳踝沒了,膝蓋沒了,腰也沒了,最後只剩一個腦袋露在外面。我不害怕,真的,一點都不害怕,就是覺得特別累,累到連害怕的力氣都沒有了,就那麼看著灰色的天空一點點離我越來越遠,像有人在天花板上鑿了一個洞把我往外抽。就在我以為自己要徹底沉下去的時候,一隻手抓住了我的頭髮,使勁往上拽,疼得我眼淚都快出來了,那隻手的力氣特別大,硬生生把我從沙子裡拔了出來,像拔一根蘿蔔。我摔在地上回頭看,救我的人穿著一件紅色的雨衣,臉藏在帽簷下面看不清,他蹲下來湊近我,帽簷底下露出一張嘴,嘴唇特別紅,紅得不像話,他開口說話的時候嘴裡冒出一股熱氣噴在我臉上,他說你跑什麼跑,你還沒到地方呢。

我說我沒跑啊我站都沒站穩怎麼跑,他不理我,轉身就走,紅色雨衣的背影在那片灰色裡特別扎眼,像一張白紙上滴了一滴血。我只好跟上去,腳踩在地上軟綿綿的,每一步都陷進去半個腳掌,走起來特別費勁。我們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我感覺自己在夢裡走了好幾天,但天上那片灰色一點變化都沒有,沒有白天黑夜的區別,時間在這裡好像根本不存在。路上我看見了很多東西,有一棵大樹長在路中間,樹幹上全是眼睛,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那些眼睛還會眨,有的看我有的看別處,眼珠子轉來轉去的。還有一個池塘,裡面的水是紫色的,咕嘟咕嘟冒著泡,每個泡泡破開的時候都會發出一聲很小的哭聲,像嬰兒哭又像貓叫,聽得我心裡一陣陣發緊。路邊還坐著一個人,穿著西裝打著領帶,面前放著一個公文包,他在那兒一動不動地坐著,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等公交車。我走過去問他幾點了,他抬頭看我一眼,眼眶裡是空的,什麼都沒有,黑洞洞的兩個窟窿,但他還是開口說話了,聲音從他肚子裡傳出來,悶悶的,他說時間早就停了,你還問什麼幾點。

穿紅雨衣的那個人在前面催我快點走,我就繼續跟著他走,又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看見前面有一座房子,很大很大的那種老式洋房,紅磚牆綠窗框,屋頂上還有煙囪,但煙囪裡冒出來的煙是藍色的,一縷一縷飄上去融進灰色的天裡,像顏料在水裡化開。紅雨衣推開鐵門走進去,我也跟著進去,裡面特別亮,到處都是燈,吊燈壁燈臺燈落地燈,各種各樣的燈把整個屋子照得明晃晃的,連牆角的一粒灰塵都看得清清楚楚。客廳裡擺著一張很大的桌子,桌子上鋪著白桌布,桌布上放著很多盤子,盤子裡裝著食物,有烤雞有面包有水果有蛋糕,看起來特別豐盛,但仔細一看,那些食物都是假的,是用塑膠做的,塗了一層顏料假裝是真的。桌邊坐滿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每個人都穿著整整齊齊的衣服,坐得端端正正,面前放著刀叉,但他們都不動,就那麼坐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假菜,嘴角掛著微笑,那種笑特別標準,不多不少剛好露出八顆牙齒,像電視廣告裡的人。

紅雨衣拉開一把椅子讓我坐下,我坐下來之後發現椅子上黏糊糊的,屁股底下像沾了一層膠水,想站起來卻怎麼也起不來,被牢牢粘在了椅子上。桌邊那些人齊刷刷轉過頭來看我,他們的脖子像裝了軸承一樣轉得特別順滑,臉上還是那種標準的微笑,但眼神不一樣了,有的人眼裡是好奇,有的人眼裡是憐憫,還有一個人坐在最遠的角落裡,他的眼神讓我後背發涼,那是羨慕,赤裸裸的羨慕,好像我身上有什麼東西是他求之不得的。我想問他們這是哪兒你們是誰,但嘴巴一張開就合不上了,下巴像脫臼了一樣掛在那兒,只能發出啊啊啊的聲音。這時候桌上的假菜開始動了,那塊塑膠烤雞的翅膀慢慢抬起來,朝我招手,那個塑膠蘋果滾到了我面前,表面裂開一道縫,從縫裡鑽出一條白色的蟲子,胖乎乎的,抬起頭看著我,它的臉上竟然也有五官,小小的眼睛小小的嘴,它對我笑了笑,然後一口咬在自己身上,把自己吃掉了,吃掉之後又長出來,再吃,迴圈往復,像一個永遠停不下來的機器。

我感覺自己快要瘋了,但又覺得這一切特別合理,好像在某個我不知道的層面上,這些事情本來就在發生,只是我一直沒看到而已。那個穿紅雨衣的人走過來摘下了帽子,露出一張沒有五官的臉,整張臉光溜溜的像一顆剝了殼的雞蛋,但他還能說話,聲音從那張臉的中間傳出來,他說你看清楚了嗎這就是世界的背面,你以為你在做夢其實你在醒著,你以為你醒著其實你在做夢,你到底在哪一層你自己都不知道。我想反駁他,但下巴合不上說不出話,他就那麼站在我面前,沒有臉的臉對著我,等了半天見我不說話,就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特別真實,帶著溫度和溼度,噴在我臉上溼漉漉的。他說算了你不懂,你永遠都不會懂的,說完轉身就走了,紅雨衣消失在燈光裡,像一滴水落進海里。

他走了以後屋裡那些燈一盞接一盞滅了,先是遠處的壁燈,然後是頭頂的吊燈,再是旁邊的檯燈,光線一點一點暗下去,像有人把音量旋鈕慢慢擰到最小。黑暗從四面八方湧過來,但不是那種什麼都看不見的黑,而是一種濃稠的、有質感的黑,像墨汁倒進了水裡,一層一層地漫上來。桌邊那些人還在,但我已經看不見他們了,只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那麼多雙眼睛在黑暗裡看著我,像夜空裡密密麻麻的星星,但沒有一顆是亮的,全都是熄滅的星。然後我聽見了很多聲音,各種各樣的聲音,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唱歌,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一團巨大的噪音,像一萬個收音機同時播放不同的頻道,刺得我耳膜發疼。我想捂住耳朵但手動不了,被粘在椅子上的身體像被水泥澆築了一樣僵硬,我只能聽著那些聲音,聽著聽著,忽然發現那些聲音開始重疊了,哭的和笑的變成了同一個聲音,吵架的和唱歌的也變成了同一個聲音,所有的聲音都在往一個頻率靠攏,最後匯成了一聲嘆息,很長很長的嘆息,像是從宇宙盡頭傳過來的,疲憊得讓人心碎。

嘆息聲消失之後,一切都安靜了,靜得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跳一下就震得胸腔發麻。黑暗中忽然出現了一道裂縫,很細很細的一道光線,像有人拿刀在幕布上劃了一下,光線從裂縫裡擠進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寬,裂縫越來越大,最後整個黑暗像一塊布一樣被撕開了,刺眼的光湧進來把我淹沒了。我眨了眨眼,發現自己躺在臥室的床上,空調還在嗡嗡響,窗簾還在鼓起來癟下去,天花板的裂紋還在原來的位置,一切都沒變。我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凌晨三點十七分,我睡了大概兩個小時,但感覺像過了一輩子那麼長。我坐起來喝了口水,水是涼的,流過喉嚨的感覺特別真實,我甚至能感覺到水順著食道往下走的路徑,像一條小河在我的身體裡流淌。

我以為夢醒了就結束了,但事情沒那麼簡單。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我在電梯裡遇見了一個人,穿著紅色外套,背對著我站在角落,我看不見他的臉,但他的背影讓我心裡咯噔一下,跟夢裡那個紅雨衣一模一樣。電梯到了七樓他走出去,我跟出去想看他的臉,結果走廊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七樓的走廊很長很長,兩邊都是緊閉的門,日光燈管閃了幾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我站在那裡愣了好一會兒,直到下一趟電梯叮的一聲響了才回過神來。中午吃飯的時候同事問我怎麼了臉色這麼差,我說沒睡好,他點點頭說最近天氣熱容易失眠,然後就低頭扒飯不再說話了。我看著碗裡的米飯,米粒一顆一顆白白胖胖的,忽然覺得它們像極了夢裡那條蟲子的樣子,頓時沒了胃口。

從那以後我開始注意很多事情,比如我發現街上的行人走路的方式都很奇怪,他們的步伐有一種說不出的規律,像被什麼東西統一指揮著,所有人的腳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左左右右左左右右,整齊得像一支軍隊。還有天空的顏色,有時候明明是晴天,但云彩的形狀會忽然變成一張臉,很大很大的臉,面無表情地看著地面,看幾秒鐘又散開了,恢復成普通的雲。我跟我朋友說起這些事,他們都覺得我壓力太大產生了幻覺,勸我去看看心理醫生,但我很清楚我沒有瘋,我只是看見了以前看不見的東西,就像一臺電視機忽然收到了一個新的頻道,雖然訊號不穩定畫面時有時無,但它確實存在。

最離譜的一次是在地鐵上,我旁邊坐著一個老太太,滿頭白髮,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看起來很普通的一個老人。但她翻報紙的動作太慢了,慢得不正常,每一頁都要翻很久很久,手指捏著紙角一點一點地抬起來,像電影裡的慢鏡頭。我盯著她的手看了半天,發現她的手指關節處有一些很細很細的線,銀色的,像金屬絲,順著手指延伸到袖口裡面。我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她好像察覺到了,放下報紙轉過頭來對我笑了笑,那個笑容讓我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因為她的嘴咧開的幅度太大了,正常人根本做不到,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根,露出兩排整整齊齊的牙齒,跟夢裡那些人一模一樣。她笑著對我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很小,地鐵的噪音又大,我沒聽清,只捕捉到幾個音節,聽起來像是“你也來了”。車一到站我就衝下去了,頭也不回地跑出地鐵站,跑到地面上被太陽一曬才緩過勁兒來,心臟砰砰砰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畫面,夢裡的灰色空地、紅雨衣、塑膠食物、沒有臉的人,還有地鐵上那個老太太的笑臉,全都攪在一起,像一碗打翻了的顏料。我乾脆不睡了,爬起來開啟電腦隨便看點什麼東西轉移注意力,刷了一會兒影片看到一個講平行宇宙的科普,說理論上可能存在無數個平行宇宙,每個宇宙裡的你都過著不同的生活,有些宇宙裡你可能是個億萬富翁,有些宇宙裡你可能已經死了。我盯著螢幕發呆,心想那我夢見的那個世界會不會也是其中一個平行宇宙,只不過那個宇宙的規則跟這裡不一樣,那裡的時間是凝固的,那裡的食物是假的,那裡的人沒有臉也能說話。但問題是,我為什麼會夢見那個宇宙,為什麼偏偏是我,而不是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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