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它的平和/第2026章 年7月4日(1)
它的平和_第2026章 年7月4日(1)

那天下午我蹲在菜市場門口抽菸,看著賣魚的老周把一條活蹦亂跳的鯽魚摔在水泥地上,魚尾巴啪嗒啪嗒拍了幾下就不動了,血水順著地磚縫慢慢淌過來,在我鞋尖前面三釐米的地方停住了。我突然覺得那條魚挺幸福的,至少它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而我呢,站在這個連太陽都曬不到屁股的小巷子裡,嘴裡叼著根十塊錢一包的煙,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全是一些沒有答案的問題——比如為什麼小時候覺得一天長得像一輩子,現在一年卻短得像放了個屁。

老周把殺好的魚裝進塑膠袋遞給我的時候,我看見他手指上有一道新劃的口子,傷口邊緣泛著白,像是被什麼東西泡發了。我說你這手沒事吧,他嘿嘿一笑說沒事,天天跟水打交道哪有不溼鞋的。我提著魚往回走,路過那棵歪脖子槐樹的時候,樹上掉下來一朵花,正好砸在我肩膀上。槐花是白色的,小小的,聞起來有一股甜膩膩的味道,像小時候偷吃過的白糖糕。我把它撿起來放在手心裡看了半天,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跟我說過一句話,說人生最怕的就是“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那時候我不懂,覺得這句話矯情得要命,什麼桂花什麼酒什麼少年的,活著不就圖個痛快嗎。可現在我知道了,知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像知道明天早上太陽還會從東邊升起來一樣清楚。你知道最操蛋的是什麼嗎?是你明明知道,卻什麼都做不了。

我把槐花扔了,繼續往前走。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看見保安老張在跟一隻流浪貓說話,他說咪咪你今天怎麼沒去找那隻橘貓啊,是不是吵架了。那隻貓蹲在地上舔爪子,理都不理他。我突然笑了一下,覺得自己跟這隻貓也沒什麼區別,都是在某個地方待著,等著什麼事情發生,又好像什麼都不想等。電梯壞了,我只能爬樓梯。六樓,不高不矮,剛好夠讓我在爬到四樓的時候停下來喘口氣。樓梯間的牆上貼滿了小廣告,疏通下水道的、辦證的、高價回收老酒的,層層疊疊糊在一起,像這座城市皮膚上長的癬。我盯著那張收老酒的廣告看了很久,上面寫著“茅臺五糧液劍南春,價格公道上門服務”,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祖傳三代,誠信經營”。我想起我爸以前也愛喝酒,喝的是那種散裝的糧食酒,用塑膠桶打回來,倒進玻璃瓶裡,每天晚飯的時候抿一小口。他從來沒喝過茅臺,也沒喝過五糧液,他說那些都是騙人的東西,酒就是酒,哪有那麼多講究。可是我知道他不是不想喝,他是捨不得。就像我現在也不是不想幹點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我是不知道還能幹什麼。

到了家我把魚放進水池裡,開啟水龍頭衝了兩遍,然後開始刮鱗。刀不怎麼快,刮起來費勁,魚鱗崩得到處都是,粘在手上臉上胳膊上,亮晶晶的,像一片片碎掉的月亮。我突然想起來今天是七月四號,星期六,窗外有人在放音樂,放的是一首很老的歌,聽不清歌詞,只能聽見旋律斷斷續續地飄進來,像風裡的蜘蛛絲。我停下手裡的事,站在廚房裡聽了一會兒,覺得這首歌好像在哪兒聽過,又好像從來沒聽過。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像你走在一條路上,突然覺得這個地方你來過,路邊的樹、地上的石子、空氣中灰塵的味道,全都一模一樣,但你很清楚你從來沒來過這裡。後來有人告訴我這叫既視感,是大腦出了點小故障。但我總覺得不是,我覺得這就是生活本身的樣子——你以為你在往前走,其實你一直在原地轉圈。

魚做好了,我一個人坐在桌前吃。筷子夾起一塊白色的魚肉,放進嘴裡,味道還行,就是有點腥。我媽以前做魚的時候喜歡放很多姜和蔥,她說這樣可以去腥,我說媽你放這麼多調料魚本身的鮮味都沒了,她說你懂什麼,魚活著的時候在水裡遊,死了以後在鍋裡煮,它這一輩子已經夠苦的了,你還讓它帶著一身腥味進你肚子裡,你良心過得去嗎。我當時覺得她說的有道理,但又覺得哪裡不對。現在想想,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有道理,只是我那時候聽不懂。就像現在我說的這些話,也許十年後我自己再看,也會覺得狗屁不通。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我坐在這裡,面前擺著一盤魚,窗戶外面有風吹進來,吹得窗簾一鼓一鼓的,像一個正在呼吸的肺。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的溫度剛剛好,不燙也不涼,剛好能嚥下去。我突然覺得這樣的日子也挺好的,沒什麼大喜大悲,沒什麼波瀾壯闊,就是一天天地過著,像河裡的水一樣往前流,偶爾碰到塊石頭打個旋兒,然後又繼續流。

吃完飯我不想洗碗,就躺在沙發上刷手機。朋友圈裡有人發了張照片,是在海邊拍的,夕陽把整個天空染成了橘紅色,海面上有一條金色的路,一直延伸到天邊。配文是“趁年輕,多走走”。我點了贊,然後把手機扣在胸口上,閉上眼睛。眼前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慢慢浮現出一些光斑,紅的黃的藍的,像萬花筒一樣不停地變化。我想起小時候也喜歡這樣躺著,躺在家門口的竹床上,看天上的星星。那時候天上的星星真多啊,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芝麻。我數星星,一顆兩顆三顆,數到一百多顆的時候就亂了,然後從頭再數。我媽在旁邊扇扇子,一下一下的,風不大不小,剛好能把蚊子趕走。她問我長大了想幹什麼,我說我要當宇航員,飛到月亮上去。她說月亮上有什麼呀,我說有嫦娥有玉兔還有吳剛砍桂花樹。她笑了,笑聲輕輕的,像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她說好,那你去了記得給媽摘朵桂花回來。我說行,我給你摘一大把。可是後來我沒當成宇航員,也沒去過月亮,甚至連飛機都沒坐過幾次。我成了一名普普通通的上班族,每天擠地鐵打卡開會加班,月底領一份不多不少的工資,交完房租水電還剩一點,存著也不知道要幹什麼。我媽也不再問我想幹什麼了,她只問我吃飯了沒有,冷不冷熱不熱,有沒有談物件。這些問題我都能回答,吃了,不冷不熱,沒有。回答完了就沉默,兩個人對著手機螢幕,不知道該說什麼。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我沒有開燈,就這麼躺在黑暗裡。手機亮了,是一條訊息,朋友問我晚上出不出去喝酒。我說算了今天累了。他說你哪天不累,我說也是,那就去吧。我換了件衣服出門,走到樓下的時候看見那隻流浪貓還在,不過這次它身邊多了一隻橘貓,兩隻貓挨在一起,互相舔毛。我蹲下來看了它們一會兒,它們也不怕我,該幹嘛幹嘛。我突然有點羨慕它們,它們的快樂很簡單,吃飽了睡,睡醒了玩,玩夠了再吃。不像我們,吃飽了想著下一頓吃什麼,睡醒了想著今天要幹什麼,玩的時候想著工作還沒做完,工作的時候想著什麼時候才能出去玩。永遠都在別處,永遠都不滿足。就像那句詩裡寫的,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其實桂花還是那個桂花,酒還是那個酒,變的是你自己。你不再是那個能為一朵花高興半天的人了,你不再是為一口酒就能醉倒的人了。你變成了一個大人,一個合格的大人,一個不會哭不會鬧不會任性不會衝動的大人。可是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真想回到那個會為了一顆糖哭鼻子的年紀,哪怕只有五分鐘也好。

酒吧里人不多,燈光昏暗,音樂聲不大不小剛好能蓋住隔壁桌的談話。我要了一杯啤酒,泡沫很豐富,沿著杯壁慢慢往下流。朋友問我怎麼了,看起來魂不守舍的。我說沒什麼,就是突然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了。他說廢話,誰不覺得。我說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就是我們到底在忙什麼。他想了想說沒想過,想了也沒用,該幹嘛還得幹嘛。我說也是。然後我們就碰了一杯,把酒乾了。啤酒有點苦,但喝下去之後喉嚨裡會泛起一股麥芽的甜味,很淡,幾乎察覺不到,但確實存在。就像生活,大部分時候都是苦的,但總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給你一點點甜頭,讓你覺得好像也沒那麼糟。我跟朋友說了我今天下午看到的那條魚,他說你他媽有病吧,一條魚也能想這麼多。我說是啊,我有病。他又給我倒了一杯,說喝吧,喝多了就不想了。我笑了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然後又縮短,然後又拉長,反反覆覆的,像一個永遠走不出去的迴圈。我抬頭看了看天,沒有星星,只有幾朵雲懶洋洋地飄著,月亮躲在雲後面,只露出一小半,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餅。我突然很想念小時候的那個夏天,想念竹床、蒲扇、滿天繁星,還有我媽說的那句“記得給媽摘朵桂花回來”。可是我已經很久沒見過桂花了,城市裡種的都是樟樹和銀杏,香得很刺鼻,黃得很刻意。真正的桂花應該是小小的,藏在葉子中間,你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但是它的香味會自己跑出來,鑽進你的鼻子裡,讓你忍不住深深地吸一口氣。我深吸了一口氣,吸進來的只有汽車尾氣和燒烤攤的油煙味。這就是現在的世界,什麼都有,唯獨沒有你想要的東西。

回到家我洗了個澡,躺在床上,關了燈,睜著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隻展翅的鳥,又像一片飄落的葉子。我看著它,它也看著我,誰也不說話。我拿起手機翻了翻相簿,裡面有幾千張照片,大多數是截圖和網圖,真正自己拍的沒幾張。我一張張地滑過去,像在看別人的一生。突然看到一張老照片,是我爸年輕的時候拍的,穿著軍大衣,站在一棵大樹下面,笑得特別燦爛。那時候他還沒結婚,還沒生下我,還不知道未來會有多少煩惱等著他。他只是站在那裡笑著,身後是藍天白雲,腳下是黃土大地。我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光,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那不是燈光,不是月光,不是任何人造的光,那是屬於年輕人的光,是對未來的期待,是對生活的熱愛,是一切皆有可能的篤信。我不知道他後來是什麼時候失去這道光的,也許是結婚那天,也許是我出生的那天,也許是他第一次發現自己老了的那天。我只知道他再也沒有那樣笑過了。

我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黑暗中有聲音傳來,是樓下馬路上汽車駛過的聲音,是隔壁鄰居看電視的聲音,是樓上水管裡水流的聲音,是我自己的心跳聲。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這個夜晚的全部。我突然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不是因為桂花變了,也不是因為酒變了,而是因為你再也找不到那個願意陪你一起瘋一起傻一起浪費時間的人了。那些人有的走了,有的散了,有的還在但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人了。而你自己也變了,變得小心翼翼,變得患得患失,變得不敢輕易付出也不敢輕易相信。你學會了保護自己,卻也把自己關在了一個籠子裡。你擁有了很多,失去了更多。你不知道這值不值得,也沒人告訴你值不值得。你只知道這就是長大,這就是成年人的生活,這就是所有人都在走的路。你跟著走,走得跌跌撞撞,走得灰頭土臉,走得忘了當初為什麼要出發。

窗外起了風,窗簾被吹起來,月光趁機溜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色。我翻身下床,走到窗前,看見樓下那棵歪脖子槐樹在風裡搖晃,樹葉嘩啦啦地響,像是在說什麼悄悄話。遠處有車燈閃過,一道白光劃破黑夜,然後又歸於沉寂。這個世界很大,大到你可以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個世界很小,小到你無論走到哪裡都逃不出自己的影子。我關上窗戶,拉好窗簾,重新躺回床上。這一次我很快就睡著了,夢裡我回到了小時候,站在一棵巨大的桂花樹下,滿樹的桂花金黃金黃的,香氣濃得化不開。我伸手去摘,卻怎麼也摘不到,樹枝越來越高,越來越高,最後連樹冠都看不到了。我急得哭了,哭著哭著就醒了,枕頭上溼了一片。窗外的天已經矇矇亮了,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像是在慶祝新的一天。我擦了擦臉,起床刷牙洗臉,準備去上班。日子還是要過的,不管你想不想過。就像那條魚,不管它願不願意,最後還是進了我的肚子。就像那朵槐花,不管它開得多好看,最後還是落在了地上。就像那句詩,不管你怎麼理解,它就在那裡,不增不減,不垢不淨。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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