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雨下得特別奇怪,不是從天上落下來的,倒像是從地底下往上滲出來的。我站在菜市場門口躲雨,看著水泥地面一點點變黑,水珠子像汗一樣往外冒,心裡頭突然就慌了。那種慌不是害怕,是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看著我,盯著我的後背,盯得我脊樑骨發涼。我回頭看了看,身後只有賣豆腐的老張在收攤,他把塑膠布往板車上蓋的時候,雨水順著他的胳膊肘往下淌,滴答滴答的,每一聲都正好踩在我心跳的節拍上。我當時就想,這事兒不對,太不對了。可我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就像你明明知道自己做了一個夢,卻怎麼也醒不過來,而且那個夢還在一點一點地變成真的。我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是真疼,可週圍的空氣還是黏糊糊的,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腥味兒,不是魚腥,也不是血腥,更像是誰把一大把溼漉漉的草塞進了你的鼻子裡。老張收拾完了推著車走了,臨走還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現在想起來都覺得瘮得慌,他看我的樣子不像是在看一個人,倒像是在看一堵牆,或者一棵樹,那種完全沒有感情的目光,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似的。我喊了他一聲,他沒理我,就那麼直愣愣地推著車走進了雨裡,整個人被雨水吞掉的時候連個輪廓都沒剩下,就好像他從來就沒在那兒待過一樣。
我開始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跑,反正就是兩條腿不聽使喚地往前邁。街上的店鋪全都關著門,捲簾門拉下來的時候發出嘩啦啦的響聲,可我回頭一看,那些門明明是開著的呀,裡面的燈也亮著,就是沒有人。理髮店的轉燈還在那兒一圈一圈地轉,理髮椅上坐著一個假人頭,頭髮被風吹得一飄一飄的,可那個假人頭突然轉過來看了我一眼,我真的看見了,它的眼睛是畫上去的,但它在看我,那種感覺就像是你在照鏡子的時候發現鏡子裡的人衝你笑了一下,而你自己根本沒笑。我的心臟開始猛跳,砰砰砰的,聲音大得連我自己都被嚇著了,整個世界好像都在跟著我的心跳一起震動,腳下的地面一下一下地鼓起來又凹下去,路邊的行道樹也跟著抖,葉子嘩嘩地響,每一片葉子的抖動頻率都跟我的心跳一模一樣。這時候我才注意到一個特別詭異的事情——天上沒有打雷,也沒有閃電,可整個天空的顏色在隨著我的心跳變化,我心跳快的時候它就變得通紅,慢下來的時候就變成慘白,就像是一塊巨大的傷疤貼在天上,還在不停地流膿。我蹲下來想吐,可什麼都吐不出來,胃裡翻江倒海的,最後只嘔出來一口酸水,那口酸水落到地上的時候竟然冒煙了,滋滋滋的,把水泥地面燒出了一個小坑。
我站起來繼續往前走,走到十字路口的時候看見一個老太太坐在馬路中間,她面前擺著一張小桌子,桌子上放著一碗麵。那碗麵冒著熱氣,麵條在碗裡自己動,一根一根地盤在一起又散開,像是在跳舞。老太太抬起頭看我,她的臉皺得像一張揉過的報紙,眼睛卻是亮的,亮得不像話,就像是兩顆小燈泡嵌在那堆皺紋裡面。她說小夥子你是不是聽見了什麼,我說我什麼都沒聽見,她就笑了,笑得整張臉都擰在了一起,說你聽不見就對了,你要是真聽見了,你就不會站在這兒了。我不明白她在說什麼,可我的心臟跳得更快了,快到我覺得它隨時會從嗓子眼裡蹦出來。老太太伸手去端那碗麵,她的手剛碰到碗沿,那碗麵就炸開了,麵條飛得到處都是,每一根麵條落地的時候都會發出一聲尖叫,是真的尖叫,就像是有人被踩到了尾巴。我捂著耳朵蹲在地上,那些尖叫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鑽進我的耳朵裡,鑽進去之後就不出來了,在我的腦袋裡來回撞,撞得我頭疼欲裂。老太太站起來拍拍屁股走了,走之前丟下一句話,她說你的心太響了,響到天都聽見了,天一旦聽見了你的心跳,你就別想再藏起來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床上了,渾身上下溼透了,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天花板上的吊燈在晃,明明窗戶關得好好的,沒有風進來,可它就是在那兒晃,一晃一晃的,晃得我心煩。我閉上眼睛想睡一會兒,可一閉眼就看到了一雙眼睛,很大很大的眼睛,大到裝下了整個天空,那雙眼睛裡沒有瞳孔,全是眼白,可你就是知道它在看著你,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比被人拿槍指著還要可怕。我猛地睜開眼,發現天花板上長出了一張嘴,一張沒有牙齒的嘴,嘴唇一開一合的,在說話,可我聽不到聲音。那張嘴越張越大,大到能把整個房間吞進去,牆壁開始融化,傢俱開始變形,床墊下面伸出了無數隻手,軟綿綿的,沒有骨頭的手,它們摸我的腳踝,摸我的小腿,往上摸,冰涼冰涼的,像是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死魚。我跳起來跑到客廳,客廳裡的電視機自己打開了,螢幕上什麼都沒有,就是一片雪花,可那片雪花裡有聲音,是我自己的心跳聲,砰砰砰的,被放大了一百倍,震得茶几上的杯子都在跳。電視機的音量在自動增加,心跳聲越來越大,大到玻璃杯碎了,大到牆上的掛鐘掉了下來,大到地板出現了裂縫,裂縫裡長出了黑色的藤蔓,沿著牆壁往上爬,爬到天花板上,把那張嘴給纏住了。我聽見了一聲慘叫,不是從天花板上傳來的,是從我自己的身體裡面傳出來的,是我的心臟在叫。
我開啟門衝到樓道里,樓道里的燈全滅了,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牌發著綠光,綠光照在牆上,牆上全是手印,密密麻麻的手印,有大有小,有的只有三個指頭,有的是六個指頭,它們排列得很整齊,一路延伸到樓下。我順著那些手印往下走,每走一步心跳就慢一拍,走到三樓的時候心跳已經完全停了,我能感覺到胸腔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了。可是我還是能聽到心跳聲,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就在我耳邊響著,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鼓。三樓拐角的地方站著一個小孩,穿著紅衣服,背對著我,手裡拿著一個氣球,氣球是白色的,上面畫著一張臉,那張臉跟我長得一模一樣。小孩慢慢轉過頭來,他沒有臉,五官的位置全是平的,就像一顆煮熟的雞蛋,可他開口說話了,用的是我的聲音,他說你別跑了,你跑到哪兒天都能看見你,因為你的心跳已經刻在天上了,就像刻在石碑上的字,擦不掉的。說完他就把氣球鬆開了,氣球飄起來,飄到我面前,那張跟我一模一樣的臉突然活了,嘴巴咧開,笑得特別開心,然後嘭的一聲炸了,炸出來的不是氣,是一把一把的沙子,沙子迷了我的眼睛,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等我能看清東西的時候,我已經站在了樓頂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上來的,也不記得自己爬了多少層樓梯,反正就是站在了樓頂的邊緣,往下看一眼就覺得頭暈目眩。天上的雲在翻湧,翻湧的形狀跟我的指紋一模一樣,一圈一圈的,漩渦似的,漩渦的中心有一個洞,洞裡往下掉東西,掉下來的是一片一片的羽毛,黑色的羽毛,落在我身上就化了,化成一灘黑水,黑水流進我的皮膚裡,順著血管往心臟的方向流。我能感覺到那些黑水在我的身體裡面遊走,冰涼冰涼的,所到之處都留下了一種奇怪的觸感,就像是有很多小蟲子在啃我的肉。我低頭看自己的胸口,衣服已經被黑水腐蝕掉了,露出來的皮膚是透明的,透明到能看到裡面的心臟,那顆心臟已經不跳了,安靜地躺在那兒,表面佈滿了裂紋,裂紋裡透出金色的光,一閃一閃的,像是有人在裡面點了一盞燈。我突然明白了,那顆心臟已經不是我的了,它變成了一個容器,裝著什麼我不知道的東西,但它肯定不再屬於我了。我想把它挖出來看看,手指剛碰到胸口,整顆心臟就從裡面跳了出來,懸在半空中,自己在那兒跳,跳得很有規律,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種古老的鼓點。天上的雲跟著這個節奏在旋轉,越轉越快,越轉越快,最後整個天空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的那張嘴又出現了,這次它不是在天花板上,而是在天上,它張開嘴,一口把我的心臟吞了進去。
那一刻我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我的靈魂深處傳來的,那個聲音說,你的心跳我收下了,從現在開始,你就是天的一部分了。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變輕,輕得像一片羽毛,雙腳離開了地面,整個人飄了起來,往天上飛。樓頂越來越遠,城市越來越小,雲層越來越近,我穿過那些黑色的羽毛,穿過那些指紋形狀的雲,朝著那張嘴飛去。我不想過去,可我控制不了自己,就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繩子拽著,沒有任何掙扎的餘地。那張嘴越張越大,大到能吞下一座山,我看見了嘴裡面的景象,那裡沒有牙齒,沒有舌頭,只有一片漆黑,漆黑裡閃爍著無數的星星,那些星星全都在跳動,跳動的頻率跟我以前的心跳一模一樣。我突然意識到,原來不止我一個人,還有很多人,很多很多人的心跳都被天收走了,它們變成了天上的星星,永遠困在那個黑暗裡,不停地跳,不停地跳,直到宇宙毀滅的那一天。
就在我快要被吞進去的一瞬間,我醒了。是真的醒了,還是假的醒了,我也分不清楚。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燈安安靜靜地掛著,窗戶關得好好的,外面的雨已經停了,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暖洋洋的。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正常,一下一下的,穩得很。我鬆了一口氣,心想原來是做了個夢。可當我翻身準備起床的時候,我發現枕頭旁邊放著一根黑色的羽毛,羽毛上寫著幾個字,是用金色的墨水寫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寫的,上面寫著——天記住了你的心跳,下次再來找你。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羽毛扔進了垃圾桶。可我知道,沒用的,天要是真想找到你,你躲到哪兒都沒用,因為它不是在外面,它在你的身體裡面,在你的每一次呼吸裡,在你每一個不經意的念頭裡。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在雨天出門了,不是因為怕淋雨,是因為我怕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怕那個聲音太大了,大到又被天聽見了。可問題是,你不聽,不代表它不在跳,你越是不去想,它跳得就越響,響到最後你整個人都會被那個聲音淹沒,然後你就會發現,原來你早就已經是天的一部分了,只是你自己一直不肯承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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