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桓將紙條捏在掌心,紙角劃破了皮膚,滲出血珠也渾然不覺。他想起魏進忠近日的一系列舉動:讓義子秦雲將宣府衛的三萬精銳調歸京營,由秦雲任京營副總兵,掌控京城防務;讓孫成接管玄夜衛的密探網,監視百官的一言一行,連後宮的妃嬪都有他的眼線;連後宮的魏妃都開始插手尚宮局的事務,安插自己的親信管理宮女太監,名義上是“替陛下打理後宮”,實則是要監控後宮的動向。這一步步,環環相扣,縝密得可怕,不是“肅清謝黨”,是借“除逆”之名,剷除異己、安插親信,架空他這個天子。可他沒有證據,魏黨遍佈朝堂,理刑院、玄夜衛、六部司務廳都在魏進忠手裡,甚至連京營的兵權都有一半在秦雲手裡,稍有不慎,就是第二個“南宮之困”,甚至可能落得個被廢黜的下場。蕭桓將名冊與卷宗輕輕合上,錦盒裡的玉佩硌得他心口發疼——他不能急,只能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能一擊即中、讓魏黨無可辯駁的機會。他是大吳的天子,是蕭氏的子孫,絕不能讓祖宗的江山,毀在魏進忠這樣的奸佞手裡。
酉時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養心殿的地磚上,拉出長長的影子。蕭桓沒換便服,只是摘下了皇冠,長髮用玉簪束起,看上去少了幾分帝王的威嚴,多了幾分沉鬱。他讓張伴伴去翰林院找周啟——周啟是謝淵的門生,如今被派去整理前朝舊檔,成了個閒職,魏黨沒把他放在眼裡,正好方便傳信。“告訴周編修,”蕭桓盯著窗外的月光,“讓他悄悄查沈仲書、王彥的舊部,還有謝大人當年的奏疏底稿,尤其是涉及邊餉和賑災的,都抄一份給朕。”
張伴伴回來時,帶回了周啟的回話和一個木箱。周啟沒敢親自來,只託張伴伴轉話:“謝大人的奏疏都有暗記,結尾會畫個小小的德勝門城樓,魏進忠當年呈的‘通敵信’,根本沒有暗記。”木箱裡全是謝淵的奏疏底稿,蕭桓翻開最上面一本,是天德三年守德勝門時的急件,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軍糧尚可支三日,臣願與城共存亡”,旁邊是永熙帝的硃批“朕信你”。蕭桓的眼眶熱了,謝淵守著一座空城,抵擋韃靼十萬大軍,怎麼會通敵?沈仲書、王彥為百姓、為邊軍發聲,怎麼會是“餘孽”?
“周編修說,沈大人在通州時,曾把生祠的預算賬冊抄了一份,藏在翰林院的《通典》裡。”張伴伴低聲道,“那賬冊上寫著,建一座生祠要花三十萬兩,夠宣府衛全軍三個月的糧餉。沈大人就是因為不肯強徵民夫、不肯挪用賑災銀,才被魏公公記恨。”蕭桓的手指撫過奏疏上的暗記,那是一個極小的城樓圖案,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想起理刑院呈上來的“罪證”,上面確實沒有這個暗記,當時他只當是謝淵一時疏忽,如今才明白,那根本就是假的。
“讓周編修把賬冊取出來,妥善收好。”蕭桓的聲音變得鄭重,“告訴那些還在的舊臣,朕知道他們難,也知道他們冤,但現在不是時候。魏黨勢大,玄夜衛的眼線無處不在,稍有不慎,就是滿門抄斬。”他拿起一本奏疏,是沈仲書寫的《賑災十策》,裡面詳細寫著如何核查糧價、如何安置災民,最後一句是“官者,民之父母,不可負民”。蕭桓將奏疏貼在胸口,那裡跳動著的,是大吳的江山,是百姓的期盼。
張伴伴剛要退下,就聽見殿外傳來魏進忠的聲音:“臣魏進忠,求見陛下,有江南賑災的急件要呈。”蕭桓眼神一凜,連忙將木箱推到書架後,用錦盒蓋住卷宗,又擦了擦眼角的溼意,沉聲道:“宣。”魏進忠捧著賬冊走進來,蟒袍掃過金磚的聲音清脆刺耳,他躬身遞上賬冊:“陛下,趙三已擬定賑災章程,臣已核查過,十分妥當。”蕭桓翻開賬冊,首頁就是“五十萬兩開支明細”,大半寫著“官役俸祿”,災民的口糧只佔三成。他沒說話,只是指尖在賬冊上輕輕劃過,目光落在魏進忠的髮間——才半年,魏進忠的髮間就添了些銀絲,可那雙眼睛裡的權勢欲,卻越來越盛。
天德五年的春風,吹暖了金陵城的柳梢,卻吹不散龍椅上的疑雲。蕭桓將玉佩藏於內襟,將疑慮壓於心底,看著階下依舊囂張的魏黨,知道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沈仲書的血、王彥的冤、謝淵的忠,都成了帝王心中最沉的砝碼。魏進忠以為掌控了朝堂就掌控了一切,卻不知那枚嵌著血漬的玉佩,那本藏著暗記的奏疏,早已在黑暗中埋下了火種。當民心與忠魂匯聚成炬,便是奸佞覆滅之日,而此刻的蕭桓,正以帝王的隱忍與智慧,靜待風起。
魏進忠走後,蕭桓將賬冊扔在案上,胸口的悶意越來越重。他知道魏進忠是來試探的,沈仲書的兒子遞祭文、王彥的舊部在通州低語,這些風聲定然傳到了魏進忠耳朵裡。可他不能動,理刑院的緹騎還在皇城巡邏,京營的兵權有一半在秦雲手裡,他能做的,只有把懷疑藏在心裡,裝作依舊信任魏進忠的樣子。蕭桓走到窗邊,看向德勝門的方向,月光下的城樓輪廓分明,那是謝淵用生命守護的地方,也是沈仲書、王彥用性命扞衛的信仰。
他想起張伴伴說的,宣府衛的老兵還在營外給謝淵立著木牌,秦雲幾次要拆,都被士兵們攔了回去;通州的百姓,偷偷給沈仲書的靈牌擺上了饅頭和水。民心還在,忠魂未絕,這就是他的底氣。蕭桓回到案前,將錦盒裡的玉佩拿出來,放在月光下,血漬嵌在“忠勤”二字裡,像一雙睜著的眼睛。“沈大人,王大人,”他輕聲道,“朕知道你們的冤屈,也知道你們的忠肝義膽。再等等,朕一定會為你們討回公道。”
片尾
次日朝會,蕭桓依舊端坐龍椅,神色平靜地聽魏進忠奏事。趙三上前請旨賑災,蕭桓沒駁回,只是淡淡道:“讓周啟跟著去江南,他是翰林院編修,懂賬冊,幫著核查糧款。”魏進忠愣了一下,周啟是謝淵門生,他本想慢慢收拾,可蕭桓的語氣不容置疑,只能躬身應下。散朝時,蕭桓特意叫住魏進忠:“魏大人,沈仲書的兒子年紀小,孤苦無依,賞些銀兩,讓他安心讀書。”
魏進忠躬身領旨,心裡卻犯了嘀咕——蕭桓突然提沈仲書,又派周啟去江南,難道是察覺了什麼?可他看蕭桓的神色,依舊溫和,不像有發難的意思,只能壓下疑慮,轉身去安排。他沒看見,龍椅上的蕭桓,在他轉身的瞬間,目光變得銳利如刀,落在他的蟒袍後襬上——那上面繡著的蟒紋,已快趕上龍袍的規制。
蕭桓知道,這只是開始。派周啟去江南,是為了拿到趙三克扣賑災銀的實據;賞沈仲書的兒子,是為了穩住舊臣的心。他要一點點收集魏黨的罪證,一點點奪回被架空的權力,就像謝淵當年守德勝門那樣,步步為營,穩紮穩打。殿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錦盒裡的玉佩上,“忠勤”二字泛著微光,彷彿在回應他的決心。皇權與奸佞的較量,沒有硝煙,卻比戰場更兇險,而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尾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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