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這是今日的第七百三十三人。” 李助將名冊遞進來時,袖口沾著墨汁,“城西的臨時窩棚快搭滿了,戶曹的算盤珠子都快磨平了。”
李星群望著窗外飄飛的榆葉,指尖在案上敲出輕響。三年前他離任五臺縣時,曾給百姓留過話:“若遇難處,可往大同尋我。” 沒成想那老夫子知縣竟把個十萬人大縣折騰得糧價飛漲,商戶倒閉,到頭來還是要他來接這爛攤子。
“糧倉還能撐多久?”
“頂多半月。” 李助壓低聲音,“城外那百頃地都租給商戶種馬鈴薯了,租金早填進學堂的開銷裡。現在別說添新校舍,就連灶房的米缸都快見底。”
正說著,柳珏掀簾而入,帶來股賬房特有的油墨味。她將一本厚厚的賬冊拍在案上:“五臺縣來的青壯有兩千三百多,正好派上用場。城西的煤礦不是缺人手嗎?讓他們去挖煤,管吃管住,月錢給兩貫。”
李星群眉頭猛地一皺:“挖煤?你沒見礦上那些老礦工,十年下來個個咳嗽得直不起腰?那活兒傷根本,不能讓他們去遭這份罪。”
“遭罪?” 柳珏挑眉,伸手從賬冊裡抽出張紙條,“這是昨日剛登記的農戶,一家五口擠在破廟裡,小兒子都快凍得發不出聲了。比起餓死凍死,挖煤算什麼遭罪?” 她走到窗前,望著窩棚區升起的裊裊炊煙,“夫君別忘了,莊子與惠子論大葫蘆,有用無用,本就看怎麼放。五臺縣人多是負擔,但若用好了,就是撬動大同府的支桿。”
李星群指尖停在案上,想起前世課本里那些礦工矽肺的照片,喉間有些發緊:“可……”
“可你總把五臺縣人當自家人,想格外照顧?” 柳珏轉過身,鬢邊的珠花隨著動作輕晃,“當年你在五臺縣教他們種番薯,現在卻要因‘照顧’二字困住手腳?夫君可知,通衢市的鐵匠鋪裡,三個大同本地工匠已經在抱怨活兒少了 —— 人多了才有競爭,有競爭才知上進,這難道不是你辦學堂想教給孩子們的道理?”
“我不是這個意思……” 李星群的聲音弱了下去。他確實對五臺縣百姓有份特殊的牽掛,那些人曾跟著他在田埂上摸爬滾打,看著他從一個青澀的知縣長成能獨當一面的知府。
柳珏忽然嘆了口氣,伸手按住他的手背:“我知道你心疼他們。但你是大同府知府,手裡握著的是全城人的生計。若為了偏私壞了規矩,日後怎麼服眾?” 她翻開賬冊,指著其中一頁,“你看,這些人裡有會燒陶的,有能打鐵的,還有幾個識得些字的。按學堂的考核標準分等派活,既能人盡其用,又能讓他們服氣,豈不是兩全?”
李星群沉默半晌,終於在賬冊上圈了個紅圈:“就按你說的辦。但煤礦必須加兩條規矩:每日下井不得超過四個時辰,每月強制歇工三日,礦上得請大夫常駐。”
訊息傳開時,窩棚區裡炸開了鍋。當田維帶著吏員宣讀考核章程 —— 識三百字以上者可入紡織廠、煉焦廠,能算清百以內加減法者可去修鐵路,其餘則分配至煤礦或建築工地 —— 竟有大半人摩拳擦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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