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方孝孺的死,其實實錄的記載也是比較明確的,按照實錄:“時有執方孝孺來獻者,上指宮中煙焰,謂孝孺曰: “此皆汝輩所為,汝罪何逃?”孝孺叩頭祈哀。上顧左右曰: “勿令遽死。”遂收之,執奸臣齊泰、黃子澄、方孝孺等至闕下。上數其罪,鹹伏辜,遂戮於市。”
對於實錄的這個說法,朱載坖認為也是有些掩飾的,方孝孺明知必死,未必會搖尾乞憐,因為他很清楚自己的下場,這麼做沒有任何意義,應該是實錄為了凸顯靖難的正義性,有所掩飾,但是大體事實並沒有歪曲,所謂誅十族一說,顯然是胡扯。
朱載坖命令廠衛和翰林院等將事弄清楚,第一個有關所謂族誅和方孝孺拒草詔一事的版本出現在天順年間,時任內閣首輔李賢的天順日記中,按照李賢的記載:“文廟過江之日,初即位,欲詔示天下,問姚廣孝舉代草者,曰:“必須方孝孺。”召之數次,不來。以勢逼之,不得已,孝孺持斬衰而行見。文廟即命草詔,乃舉聲大哭曰:“將何為辭?”敕左右禁其哭,授以筆,即投之地,曰:“有死而已,詔不可草。”文廟大怒,以凌遲之刑刑之,遂夷其族。”
這裡面出現了後面方孝孺形象的兩個關鍵點,第一就是拒草詔,第二就是族誅,在成化、弘治年間的廣東按察僉事宋端儀寫了一本所謂革除錄,在其中他就認為李賢的這個記錄“此一段未甚得其實,姑存之。”他之所以這麼認為,不是因為李賢編的太誇張,而是認為李賢編的不夠誇張。
宋端儀同情建文朝的忠臣事蹟遺失,於是搜輯遺事,編寫了《革除錄》。建文朝忠臣有史書記載,自宋端儀開始。宋端儀還為方孝孺編了一段絕命詞:“天降亂離兮,孰知其由。三綱易位兮,四維不修。骨肉相殘兮,至親為仇。奸臣得計兮,謀國用猶。忠臣發憤兮,血淚交流。以此徇君兮,抑又何求。嗚呼哀哉兮,庶不我尤!”
同時將李賢所說的夷其族具體化,記載了方孝孺殉難株連的人數:“今按南京錦衣衛鎮撫司監簿,除前編缺壞外,所存簿籍載正學宗族抄扎人口有八百四十七人。”這就非常之扯了,你宋端儀一個按察僉事,說個不好聽的,雖然是四品大員,但是錦衣衛又不是你家開的,怎麼,你宋端儀把錦衣衛閣架庫搬你家書房了,再說了,就算成祖要大規模誅戮方孝孺的家人,這種他媽的事情,怎麼能公開呢?還記得清清楚楚,有零有整的,對政敵族人進行株連是很常見的,禁燬書籍、捉拿門人也是常有之事,但是至少在宋端儀的時候,所謂誅十族這個事情是不存在。
誰第一個提出這個事情?經過翰林院和廠衛的調查,第一個提出所謂誅十族這個說法的,是祝枝山,他在自己的野史中記錄道:“ 文皇既即位,問廣孝誰可草詔。廣孝以方對,遂召之。數往返,方竟不行,乃強持之入,方被斬衰行哭。既至,令視草,大號詈,不從。強使搦管,擲去,語益厲,曰:“不過夷我九族耳!”上怒曰:“吾夷爾十族!”左右問何一族,上曰:“朋友亦族也。”於是盡其九族之命,而大搜天下為方友者殺之。”
在李賢和宋端儀的基礎上,祝枝山又編出所謂誅十族的說法,基本上後世所流傳的有關方孝孺的形象,大體上就是從這裡出來的,這本書的成書年代大概是正德六年。
而在正德十五年,革除遺事中則是記載道:“先是,燕邸南下,姚廣孝請曰:‘殿下至京,須全方孝孺,殺此人則天下讀書種子絕矣。’上納之。既至,建文帝亡去,遂召孝孺問曰:‘我以周公匡成王而來,成王不在,當議所立。’對曰:‘殿下既以匡王室而來,成王不在,當立成王之子。’忤旨,因有滅十族等語。上大怒,即收捕其族黨,盡誅之。”
基本上到了正德年間,方孝孺的相關形象已經是非常完美了,一個忠君愛國,為了自己的君主慷慨就義的重臣形象,和成祖嗜殺暴虐的形象互相映襯,這就非常之完美了。
而到了嘉靖年間的鄭曉所編撰的文學博士方孝孺一書之中,則是博採眾長,描繪了一個為君死忠的義士形象:“建文君遜去,文皇以姚廣孝言召用孝孺。不肯屈,繫獄。一日遣人諭再三,終不從。又召孝孺草詔,及見,悲慟徹殿陛。文皇降榻勞曰:‘先生無勞苦,餘欲法周公輔成王耳。’孝孺曰:‘成王今安在?’文皇曰:‘渠自焚死。’孝孺曰:‘成王即不存,何不立成王之子?’文皇曰:‘國賴長君。’孝孺曰:‘何不立成王之弟?’文皇又曰:‘先生無過勞苦。’置左右授筆札,又曰:‘詔天下,非先生草不可。’孝孺大批數字云云,投筆於地,又大哭。且罵且哭曰:‘死即死,詔不可草!’文皇大怒,命磔諸市。孝孺慨然就戮,為絕命詞曰:‘天降亂離兮,孰知其由。奸臣得計兮,謀國用猶。忠臣發憤兮,血淚交流。以此徇君兮,抑又何求。嗚呼哀哉兮,庶不我尤!’時年四十六。復詔收其妻鄭,鄭先已經死。宗族坐死者八百七十三人。”
現在所流傳的各種有關方孝孺的形象之中,鄭曉的說法已經被大規模的採用了,朱載坖之前嚴懲了鄭曉,但是朱載坖也很清楚,僅僅這麼做並不能夠使得這些流言消失,所以朱載坖要用刊刻國史和實錄的方式,去偽存真,以以正試聽,不僅僅要如此,朱載坖還特地命令翰林院,將這些所謂的流言予以消滅,去蕪取精。
除了這些問題之外,最重要的就是所謂方孝孺拒草詔一事,也要予以駁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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