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壇不高，只到人的胸口，整體呈八角形，每一面都刻著江辰從未見過的一種極簡符文，不是螺旋秘文，不是造化法則紋路，而是一種比虛冥族最古老的文字還要久遠的原始符文。那些符文已經失去了光芒，只是安靜地嵌在虛空晶石的表面，如同一道道被封存了數千萬年的傷疤。祭壇正中央，一道淡淡的灰白光暈中，一道虛影盤膝而坐。

那是一位老者。他身穿一襲灰白長袍，長袍上沒有紋飾，也沒有冠冕，只有最樸素的剪裁。他的面容蒼老但不枯槁，神態安詳，雙目微閉，雙掌交疊置於膝上，盤坐的姿態與玉皇天尊當年封印江辰時的姿態如出一轍。但相比於玉皇天尊，他整個人的氣息都不同，玉皇天尊的威壓是統御萬天、俯瞰眾生的霸道，而天虛聖人的氣息卻如古井無波，深不見底，卻沒有任何侵略性。江辰甚至無法在他的虛影上感受到任何一絲聖人該有的威壓，彷彿這位老人已經將自身的全部存在都融入了這片虛空，化作了正殿的一部分。

當江辰踏入正殿時，天虛聖人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不像造化天尊那樣倒映著完整的造化法則軌跡，而是如兩汪幽深得沒有一絲波瀾的古井，古井的最深處，有極淡極淡的灰色光芒在緩緩流轉，那是虛空法則的本源形態，是這位聖人在數千萬年前以自身證道時觸碰到的虛空法則最原始的起點。他看向江辰，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微笑。

“你來了。我在這座殿中等了數千萬年，醒來的次數屈指可數。造化天尊的傳承者、玉皇天尊的轉世，這兩種身份疊加在同一個人身上，在無盡虛空中從未有過。”他的聲音蒼老而悠遠，不是從虛影中傳出，而是從整座聖殿的四面八方同時響起，溫和得如同從夢中傳來的呢喃，沒有任何壓迫感，“我被封印在這裡，不是被人封印，而是被自己封印的。當年我與虛無之潮的源頭正面交鋒，拼盡全力將源頭鎮壓在歸墟之源。那一戰我雖勝了，但自身也被虛無之潮侵蝕得只剩這一縷殘念。我若繼續存在於世間，便需要從虛空中汲取能量來維持自身，這無異於給虛無之潮留下可乘之機。所以我將自己封入這座聖殿，以殘念為基，以聖殿為牢，將自己和外界徹底隔絕。”

江辰站在祭壇前，沒有打斷老人的話。他的真視之眼已經將整座聖殿掃描了一遍，發現殿內沒有任何陣法，沒有任何禁制，連那道聖級禁制也僅僅只在殿外存在。這座聖殿確實如天虛聖人所說，不是用來囚禁外來者的，而是用來將自己與外界徹底隔絕的一座牢籠。老人自己，便是這座牢籠中唯一的囚徒。

“玉皇天尊隕落前，曾來此見過我一次。”天虛聖人話鋒一轉，古井無波的雙眼中多了一絲江辰很難完全讀懂的情緒，“那時他已經受了不可逆的重創，知道自己即將轉世重生。他將自己的全部聖道修為封入造化玉碟之中，又將造化玉碟打散成三十六片散落在無盡虛空各處。做完這些之後，他在我面前坐了很久，最後說了三句話。第一句話是，‘我要走了。’第二句話是，‘若有朝一日，一個帶著我封印的人來到了你這裡，代我看看他是不是我等的那個繼承者。’第三句話是，”

老人的虛影微微前傾，他看著江辰，聲音中多了一絲極淡的鄭重：“‘若他到了你這裡，告訴他，那道封印，從來不是奪舍的陷阱。那是我給他的最後考驗。只有憑自身意志和能力突破至聖人之境的人，才有資格繼承我的全部衣缽。’”

殿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江辰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開口。那道封印，他這一路走來，無數次將它視為懸在頭頂的利劍，無數次在午夜夢迴時擔心它會在下一刻崩解，將他的自我意識徹底吞沒。他在造化聖殿中學到了加固封印的秘法，在大夢千秋枕中推演了無數次與前世意志的對抗，甚至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要在最後一刻以前世意志同歸於盡。所有這一切，都建立在一個他從不曾懷疑的前提之上，那道封印是玉皇天尊留給他的陷阱，是前世對轉世者的最後束縛。

天虛聖人靜靜地看著他，蒼老的面容上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慈和的笑意：“你不信？我可以理解。換作是我，也不會輕信一面之詞。但你應該清楚，玉皇天尊的聖道修為遠在當年的我之上。即便是在隕落前的最後一刻，他想要奪舍轉世者，也絕非難事。何必要將造化玉碟打散，將殘片散落無盡虛空各處，再用一道封印將自己和轉世者綁在一起？奪舍需要的是轉世者儘可能地接近他，何必要讓你四處奔波、歷盡艱險去收集殘片？這說不通，你自己也應該早就有過這個疑惑。”

江辰確實早就有了這個疑惑。從他第一次意識到玉皇天尊的封印可能不是單純的保護時起，他就一直覺得整件事有哪裡不對勁。只是前世奪舍的故事太過順理成章，讓他從未深入去想過。現在天虛聖人的話如同最後一塊拼圖，將之前所有的碎片都拼在了一起。玉皇天尊隕落前將自己的全部聖道修為封入造化玉碟，將他轉世重生後的必經之路佈滿了殘片。若他不能集齊殘片，便無法踏入聖人之境。若他不能踏入聖人之境，便無法與前世意志正面抗衡。若他能走到那一步，那麼他早已擁有了繼承這一切的資格。這是一場從數千年起便已設下的局，但這場局的終點不是奪舍，而是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