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皇天尊這個人，我瞭解。”天虛聖人緩緩閉上眼睛，古井般的面容上露出一絲追憶，“他這個人，骨子裡傲得很。他寧可自己的傳承永遠斷絕，也不會交給一個沒有資格的人。所以，他給了你一條路，一條只能靠你自己走完的路。走到終點的獎勵，是他傾其全部聖道修為換來的傳承。而這條路最兇險的一段，就是你接下來要面對的。要拼合完整的造化玉碟，就要將最後幾片殘片全部收回。其中最後一片，就封存在歸墟之源最深處那扇虛空之門後面，而那片殘片附近，藏著虛無之潮真正的核心。那些殘片連線著虛空之主當年留下的最後禁制，也連線著歸墟之源中還在運轉的幾處遠古節點。當年玉皇天尊將那片殘片留在那裡，就是為了給轉世者設下最後一道關卡。只有突破聖人之境，才能從那扇門中走出來，否則就永遠留在裡面。你若是準備好了，我可以將突破聖人之境的最後一層關竅，告訴你。至於去不去歸墟之源取那最後一片殘片，由你自己決定。”

天虛聖人的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江辰心中的深潭，激起的漣漪許久才平息下來。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祭壇前，沉默了很長時間。突破聖人之境的真正關竅不在仙元積累或法則感悟，而在“道心通聖”，將自身劍道、造化法則與神魂徹底融為一體，在生死之間找到那一線突破的契機。這些話與他在造化之湖中苦苦追尋的那最後一線感覺完全吻合。劍道自成之後，他已將所有前人的框架拆解重組，形成了自己的劍道體系；但自成體系只是修行的中轉站，不是終點。劍道通聖與道心通聖雖只差兩字，卻隔著一道他始終無法跨越的深淵。

天虛聖人見他沉默，也不催促，只是慢慢從祭壇上飄落下來，灰白長袍在虛空中輕輕搖曳。他的雙腳並沒有真正踏在地面上，虛影始終懸浮在半尺高的地方，如同一縷被風輕輕託著的薄霧。他在江辰身前站定，古井般的雙眼將他從頭到腳重新打量了一遍，然後緩緩說道：“你的劍意中，有一道很深的執念。那道執念不除，道心通聖便永遠不會降臨。你以為自己已經掙脫了前世的束縛，但在你的劍裡，還藏著一個影子。那個影子叫玉皇天尊。你這一路走來，每一次出劍，背後都藏著一個信念，你要證明自己不是他，你要用自己的劍道壓過他的意志。這個信念本身，就是你最薄弱的一環。因為真正的劍道，不應該為了向任何人證明任何事。”

江辰沒有反駁。他只是閉上眼，讓天虛聖人的話如同冰水般從識海最深處流過。然後他睜開眼，看著老人的眼睛說了一個字：“教。”天虛聖人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他抬起那隻半透明的枯瘦手掌，在虛空中輕輕一劃，一道極細的灰白劍痕便出現在江辰面前。那道劍痕看似平平無奇，卻讓江辰瞳孔驟縮，那是虛空法則與劍道完美融合後的一劍，沒有殺意，沒有凌厲，甚至沒有任何攻擊性，卻如同一面鏡子般將他劍道體系中所有的破綻同時映照了出來。江辰甚至能從中看到自己的劍，那柄融合了六種法則的噬淵劍，在灰白劍痕的映照下如同一幅被撕開了所有裝飾的畫，露出了底下最粗糙的底稿。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緩緩拔出噬淵劍，開始了他進入虛空聖殿後的第一次自我剝離。

天虛聖人提出的訓練計劃極其嚴苛。江辰需要將自己一路走來的所有戰鬥記憶、劍道感悟、法則理解全部重新審視，找出其中最薄弱的環節，而這些薄弱的環節往往藏在他最得意、最習以為常的地方。江辰每天在正殿中盤膝而坐，將神識沉入識海最深處，從地球的錦衣衛歲月開始，到萬仙城的護法之爭，到太虛劍宗的七峰論劍，到定界碑前的最後一劍，一幕一幕地重新經歷，如同一個旁觀者般重新審視每一次出劍、每一次突破、每一次生死之間的抉擇。有些記憶他已經很久沒有觸碰過了。在劍心通明的境界下，那些回憶中的細節纖毫畢現，他第一次握住噬淵劍時的觸感，他第一次將劍心戮神訣的劍意凝成實體時的興奮，他第一次在定界碑前將自己的劍意填入凹槽時的決絕。天虛聖人偶爾會在殿中走動，偶爾會坐在祭壇旁沉默地看著他，偶爾會在某個記憶重現的時刻忽然開口，用最平淡的語氣點破他劍道中的某個破綻。

“你這一劍太快了。快不全是好事。到了你這個層次，快已不再是決定性優勢，你只是在用快掩蓋劍意中的不純。”一次，江辰在重新審視自己斬殺虛空之胃的那一劍時，天虛聖人忽然開口。江辰睜開眼看向他，老人已重新閉目，彷彿剛才那番話只是風中的耳語。但江辰知道那不是錯覺。他重新閉上眼，再次回到那一劍的記憶中，將劍意的每一寸流轉都拆解開來看，才終於發現問題所在。那一劍的劍意中夾雜著一種極微小的波動，不是因為劍招本身，而是因為他在出劍時心中仍有一絲對星空巨獸的忌憚。那一絲忌憚沒有影響劍招的完成，但確確實實地在劍意中留下了一道極淡的裂痕。如果對手足夠強大，那道裂痕就會被抓住、被放大、成為致命破綻。這樣的破綻在他此前的每一場戰鬥中都存在，只是程度不同而已。有些來自對敵人的誤判，有些來自對局勢的焦慮，但最深、最頑固的那一道，來自他對前世意志的恐懼。

天虛聖人在另一個晚上直接點破了這道執念。“你在與吞噬之喉戰鬥時，劍意中有一瞬的猶豫，那一瞬的猶豫，是因為你想到了自己丹田裡的那道封印。你怕自己在全力出劍時，前世意志會趁虛而入。所以你給自己留了餘地。但劍之道，從來只有進，沒有退。你給自己留一寸，就是給自己的劍道留了一道永遠也跨不過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