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九州民間志/明朝那些事34《麻瘋女》(2)
九州民間志_明朝那些事34《麻瘋女》(2)

“姑娘可是要過海?”船老大是個虯髯漢子,看見她手腕上的紅斑時愣了愣,卻還是伸手扶她上船,“我婆娘當年也得過這病,後來在普陀山求了菩薩,竟慢慢好了。”船帆升起時,東邊的天際泛著魚肚白,彩姑望著漸漸遠去的鎮子,想起劉仙姑說過,海那邊的泉州府有位神醫,專解疑難雜症。鹹澀的海風灌進領口,她摸了摸懷裡的半塊碎銀,那是從公堂地上撿的,孃的銀鐲子已經被衙役收走了。

船到泉州是晌午。彩姑跟著人流走進城門,青石板路上擠滿了挑擔的貨郎,賣荔枝的阿婆挎著竹籃,紅豔豔的果子上沾著水珠。她聞到街角飄來的藥香,順著味道找到間“濟世堂”,門楣上的金漆有些剝落,卻透著股安穩的氣息。堂內坐著個白鬍子郎中,正在給個孩童診脈,袖口沾著幾星硃砂粉。

“姑娘這病……”郎中搭脈時皺起眉頭,手指在她腕上的疹子處輕輕按了按,“可曾用過汞劑?”彩姑搖頭,想起劉仙姑給的硃砂水,倒是有些用處。郎中轉身打開藥櫃,抽屜裡整齊碼著各種藥材,有個小徒弟正在碾磨雄黃,粉末在陽光裡飛成金霧。“需用苦參、防風煎水燻洗,再以穿山甲、皂角刺研末調敷,”郎中寫藥方時,筆尖在宣紙上沙沙作響,“只是這病……”他突然抬頭,目光落在她胸前,“姑娘可曾許配人家?”

彩姑的臉倏地紅了。她想起那個素未謀面的丈夫,想起拜堂時他咳出的血沫,突然明白郎中話裡的意思——嶺南人說的“過癩”,原是讓麻瘋女與健康男子交合,將病氣過給對方,自己便能痊癒。可她從未做過這樣的事,為何爹孃卻急著把她嫁出去?藥鋪的門“吱呀”推開,進來個穿青衫的書生,抱著一摞醫書,髮間沾著幾片榕樹葉。

“師父,《千金方》裡說的癩病治法……”書生話沒說完,便看見櫃檯前的彩姑,目光在她腕上的疹子停留片刻,竟毫無嫌棄之意,反倒作了個揖:“在下林敬之,隨家師學醫,姑娘可是從嶺南來?”他說話時,袖口的墨香混著藥香,讓彩姑想起染坊裡曬了半日的布匹,帶著陽光的味道。郎中咳嗽一聲:“敬之,去後堂取三副藥來,再教這位姑娘如何煎服。”

從此彩姑在濟世堂後院住下。林敬之每日天不亮就去採藥,回來時竹簍裡裝著新鮮的苦參、白鮮皮,葉片上的露水會滴在他青衫上,留下淡淡的水痕。他教她辨認藥材時,會用細長的銀針挑起藥草,在晨光裡講解性味歸經,指尖離她的疹子不過寸許,卻從未有過閃避。有次煎藥時火候過了,彩姑急得直跺腳,他卻笑著用竹筷攪了攪藥汁:“無妨,多熬半刻,藥性反而更醇。”

中秋前夜,林敬之抱著一罈桂花酒來找她。月亮掛在老榕樹的枝椏間,像塊被嚼過的飴糖。“我娘說,嶺南的麻瘋女多是被家人遺棄,”他斟酒時,酒液在粗陶碗裡晃出銀圈,“可你看這桂花,開在最髒的淤泥裡,卻偏要香給世人看。”彩姑低頭盯著自己的手,經過月餘調理,疹子已經褪了不少,只是腕上仍有淡淡的疤痕,像條淺紅的絲帶。她忽然想起家中的爹孃,不知道此刻是否在月下襬著柚子燈,盼著她這個“不祥人”早點死在異鄉。

“敬之,你可知道‘過癩’?”話出口時,彩姑的耳根發燙。林敬之的筷子停在半空,月光給他的睫毛鍍了層銀邊:“曾在《嶺南雜記》見過,說麻瘋女若與健康男子交合,病氣便會轉移,自己可得痊癒。”他突然放下碗,直視著她的眼睛,“可你從未做過這樣的事,對嗎?”彩姑點頭,喉間像塞了團棉花——她想起新婚之夜,那個男人醉倒在牆角,她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便成了被遺棄的人。

深秋的雨來得急。彩姑在屋簷下晾藥草,看見林敬之冒雨跑回來,青衫全貼在身上,懷裡卻護著用油紙包著的《醫宗金鑑》。“西山上發現了野生蘄蛇,”他擦著額角的雨水,髮絲滴下的水在地上砸出小坑,“蛇蛻治癩瘡最是有效,明日我便去尋。”彩姑望著他溼透的布鞋,突然想起在麻瘋院的那個夜晚,劉仙姑用身體護著她,最後被打斷了腿,現在也不知道怎樣了。

藥鋪來了個特殊的病人。是個戴斗笠的富商,掀開袖口時,小臂上爬滿青紫色的疹子——竟是麻風病。林敬之的師父皺眉沉吟,富商卻突然跪下:“聽聞貴堂有位嶺南姑娘,治好了癩症,懇請……”他話沒說完,林敬之便已擋在彩姑身前:“此病需辨證施治,絕非靠‘過癩’就能解決。”富商的斗笠邊緣滴著水,他盯著彩姑的臉:“我願出百兩黃金,只求姑娘……”

“滾!”林敬之的聲音驚飛了樑上的麻雀。他轉身握住彩姑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她的皮膚,讓她想起春日裡曬暖的棉被。富商摔門而去時,藥櫃上的銅鈴叮噹作響,師父望著兩人交握的手,輕輕嘆了口氣。當晚,林敬之在天井裡磨藥,石臼與杵的碰撞聲格外清晰:“他們總以為病是髒東西,卻不知人心才是最髒的。”彩姑坐在他身邊,看月光在他髮間流轉,突然發現他鬢角有粒細小的硃砂,是白天碾藥時沾上的。

冬至前,林敬之帶著彩姑回嶺南。木船靠岸時,碼頭上的孩子看見她腕上的疤痕,立刻尖叫著跑開,邊跑邊喊“麻瘋鬼來了”。她攥緊包袱,裡面裝著泉州神醫開的最後幾服藥,還有林敬之連夜抄的《癩病治要》。鎮口的老榕樹還在,只是樹下的茶攤換了主人,王阿婆的虎頭鞋攤子搬到了街角,看見她時,老人的眼睛突然紅了:“你爹孃……”

陳家的門環結著蛛網。推開虛掩的木門,院子裡的曬架上掛著幾件舊衣,是爹常穿的靛藍布衫,孃的青布圍裙還搭在竹椅上,只是椅面上落滿灰塵。西廂的門“吱呀”響,彩姑看見爹坐在床上,形容枯槁,膝上放著她當年的繡花繃子,繃子上的並蒂蓮才繡了半朵。“彩姑?”爹的聲音像片被曬乾的荷葉,抖抖索索的,“你娘……去年冬天,去麻瘋院給你送冬衣,被看門的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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