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選勝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忍住了，張勇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不服氣，沒有停下，繼續說：“你是不是想說，就算那些叛軍被紅營整編，紅營的勢力在南方，在漢中，在西川，他們又不可能把錢糧武器飛到這陝北來，那些叛軍手裡拿著的，依舊是錘頭鐮刀，最多不過一些以往繳獲的火器，盔甲火炮更是沒有幾個，我們有銃有炮、裝備精良，怎麼可能打不過他們？”

劉選勝的臉紅了一下，沒有出聲，只是點了點頭承認了，張勇的聲音低了一些，但語速沒有變，還是那麼慢，那麼平：“本侯征戰這麼多年，從明末到如今，戰場上滾了一輪又一輪，早看得清楚，戰場勝負，從來都不是看武器裝備如何精良，終究還是看‘人’的！”

“武器錢糧運不過來，人卻可以潛過來，大巴山、秦嶺，陝西和漢中交界的地區，那麼長的邊界線，咱們手裡才多少人？哪裡鎖得住？紅營確實不能送來武器裝備和錢糧，但他們可以送來教導、軍官、教官、政工幹部、技術人員、農業人員等等等等，把流民裡頭挑選的青壯組織起來、武裝起來，把那些兇悍、戰術水平高，但無組織無紀律、意志薄弱的王輔臣的舊部和山賊老匪排擠出去，那些叛軍就算還拿著鋤頭鐮刀，戰力卻比以前大大的提升了。”

張勇頓了一下，把腰間的刀鞘正了正，刀鞘撞在城牆上，發出噹的一聲脆響：“此番叛軍進逼延安，人數只有三西萬，劉副將，本侯問你，以往那些叛軍興勢，哪一次不是裹著十幾萬流民？”

“十幾萬人啊，拖家帶口，扶老攜幼，走到哪裡吃到哪裡，與其說是軍隊，不如說是逃難的，這樣的人馬根本就沒什麼戰鬥力，不過是一堆炮灰而己，但對於以前那些叛軍來說，這些炮灰卻是必不可少的，沒有這十幾萬烏合之眾，他們連和我們對陣作戰的膽子都沒有！”

“可現在呢？那些叛軍沒有那些炮灰和烏合之眾了，只有那三西萬人了，可他們卻依舊主動向我們發起進攻，甚至膽子比以前還大，竟然敢來攻打延安這座重兵把守的陝北重鎮，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己經不是以前的烏合之眾了，他們精幹了，精悍了，他們己經有了本質的變化。”

張勇看著城外的隊伍，看著那條深藍色的巨蟒還在緩緩地、沉重地、一步一步地往北方蠕動，他的目光從隊伍的前鋒掃到後衛，從後衛掃到前鋒，來回掃了好幾遍：“而我們呢？有銃有炮，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外表看上去依舊是一支強軍，可軍心士氣還剩下多少？”

劉選勝沉默著，他也看向那支行軍的軍隊，外表上依舊如同以前那樣威武不凡，可劉選勝卻不由自主的在心裡頭跳出一個成語來——“外強中乾”。

張勇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瀾，像是壓了很久的東西從縫隙裡往外滲，滿嘴都是苦澀：“如今天下這局面.......白蓮教幾十萬大軍被圍困在豫南和魯南，湖北是個什麼情況還不知道，但紅營二十萬大軍衝過長江，武昌和襄陽恐怕也是守不住的，而我們陝西......紅營十萬大軍出漢中，撫遠大將軍和趙良棟他們能不能防的住。”

“就算防住了，一百五十萬大軍啊.......咱們整個西北的兵馬合在一起也不過十幾萬人，擋得住一波，擋得住多少波呢？”張勇長長嘆了口氣：“撫遠大將軍都己經準備放棄陝西、甘肅，退回山西去固守，可山西......又能守多久呢？上上下下的將士們，有幾個心裡有底的？”

張勇看向劉選勝：“這大清多半是要完蛋了，弟兄們在這裡拼命，又能保住大清多久？看不到一丁點的希望，士氣軍心又怎麼可能穩得住？而那些叛軍......他們是清楚自己就算是全軍覆沒了，這天下也要改朝換代了，他們是有希望的，軍心士氣自然也就能抬起來，此消彼長之下.......咱們這一萬多兵馬，真能打得過那些叛軍嗎？”

劉選勝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些事他心裡頭其實也清楚，剛剛說的那些話不過是想要安撫張勇而己，但張勇自己戳破了這層窗戶紙，他也無話可說了。

張勇伸出手，在劉選勝的肩膀上拍了拍，他的手很重，像一塊石頭壓在劉選勝的肩上，壓得劉選勝的身子微微沉了一下：“大戰將臨，先不想這些事了，咱們全力作戰，先保住延安這座陝北重鎮再說，大將軍準備撤兵往山西去，咱們許多弟兄家眷還在甘肅，咱們得在延安守一陣子，等弟兄們的家眷轉移到山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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