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北，延安城，風從西北方向的溝壑裡灌進來，貼著城牆的垛口橫掃而過，把城頭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旗幟是清軍的制式軍旗，藍底，鑲紅邊，旗面上繡著斗大的“張”字，旗角被風吹得翻卷起來，啪啪啪地打在旗杆上，聲音清脆而單調，像是什麼人在一下一下地拍手。

大清甘肅提督，靖逆侯張勇站在城牆上，他今年五十多歲，黝黑，粗糙，顴骨高聳，額頭和眼角佈滿了深深的皺紋，穿著一身鎖子甲，外面罩了一件灰藍色的棉甲，棉甲上沒有任何裝飾，只在胸前用黑線繡了一個“張”字，左手按著刀柄，右手扶著牆垛，微微抓緊，朝著北方眺望。

城北的官道上，清軍的隊伍正在開出，一隊一隊的步兵，排成三路縱隊，從延安城下的軍營之中湧出來，沿著官道向北行進。深藍色的號衣，刀槍如林，旗幟如海，整支隊伍像一條深藍色的巨蟒，從延安城的腹地裡鑽出來，緩緩地、沉重地、不可阻擋地向著北方的溝壑和山樑蠕動。

隊伍裡夾雜著穿著灰白色棉甲的騎兵，馬匹在寒風中打著響鼻，馬蹄踏在凍硬的官道上，發出嘚嘚嘚的、密集的、像鼓點一樣的聲響，輜重車隊跟在後面，大車的車輪碾過凍土，發出沉悶的、連綿不斷的隆隆聲。

這支隊伍的軍容是整齊的，行軍佇列不亂，前後保持距離，左右保持對齊，軍官們騎在馬上，走在各自部隊的側翼，不時地喊幾句口令，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軍卒們也沒有混亂和開小差，沉默的跟著隊伍行進著，這些跟隨張勇征戰多年的精兵強將，如今依舊能見到這強軍的底子。

但氣氛是蕭瑟的，沒有出征前的鼓聲，沒有號角，沒有那種“此去必勝”的昂揚士氣，士兵們低著頭走路，軍官們面無表情地騎著馬，就連那些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時候，聽起來也像是一聲聲的嘆息。

張勇在城牆上看著這一切，看了很久，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眉心擠出了一個深深的“川”字，他長長嘆了口氣，轉過身來看向身邊的幾名大將，目光落在前鋒大將、永固營總兵黃鉉身上，黃鉉的個子不高，但很壯實，留著一臉絡腮鬍子，左手按著刀柄，右手垂在身側，身子站得筆首，像一棵釘在城牆上的木樁。

張勇看著他，目光在那張被風沙吹得粗糙的臉上停了一息，然後才緩緩開口：“黃鉉，本侯再叮囑你一次，本侯把戰場選在青化砭和三十里鋪一帶，那裡地形對我們有利，兩側是山，中間是川道，叛軍從北邊來，只能順著川道走。”

張勇把手抬起來，指向北方，北方的天際線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的手指指得很確定，像是他能看見幾十里外的東西：“本侯選你部為先鋒，你的速度必須要快，必須迅速搶佔青化砭兩側的山地，把陣地卡死了，山地一佔，叛軍就被堵在川道里，進退兩難，我軍火炮一到，佈置在山上，就能將叛軍統統轟殺在川道之中，明白了嗎？”

黃鉉看著張勇指的方向，目光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上停了幾息，然後收回目光，落在張勇臉上，用力的點了點頭：“末將清楚，前鋒定在兩日內搶佔青化砭兩側山地，若失一山，末將提頭來見！”

說完，黃鉉抱拳，轉身大步走下城牆，他的靴子踩在臺階上，咚咚咚地響，腳步又快又重，像是在跟誰賭氣，臺階下面的城門旁，他的馬己經備好了，他翻身上馬，朝城外的隊伍追去。

張勇看著他飛馳而去的背影消失在天際，這才擺擺手讓身後的將領們統統回各部去，副將劉選勝沒有離去，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他似乎看出了張勇心裡頭的擔憂，壓低聲音說道：“侯爺，您放心吧，這朱三太子叛軍，自康熙二十年冒出來，天天鬧年年鬧，鬧得這陝西不得安生，可鬧到現在，還不是隻能躲在山裡頭？咱們跟他們交手這麼多年了，打散了他們多少次？”

“也就是大清這幾年窘困，陝西又一首不太平，旱災、水患、蝗災就沒個停歇的時候，流民遍地，剿滅一批，又冒出一批，剿滅一批，又冒出一批，總也剿不乾淨.......”劉選勝頓了一下，伸手指向北方：“但正面合戰，他們哪一次贏過？躲在山溝裡頭，咱們沒那麼多兵馬去搜剿，陝西流民多，咱們也沒那麼多人馬去清剿，可他們敢來進犯延安，和咱們拉開架勢堂堂而戰？那是雞蛋碰石頭、自己找死！此番我軍必然像以前那樣大獲全勝，侯爺您沒什麼好擔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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