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化砭以北,一支兩千多人的長龍,把狹窄的谷地填得滿滿當當,從高處望下去,灰撲撲的人流在溝壑之間蜿蜒曲折,前頭拐進了山坳,後頭還在幾里外的坡上慢慢往上爬,沒有火把,沒有人聲,只有雜沓的腳步聲和偶爾傳出的低聲口令,在黃土高原的深夜裡悶悶地響著,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在地底下流淌。
這支部隊連統一的軍服號衣都沒有,灰的、藍的、青的、黑的,什麼顏色都有,什麼式樣都有,有人穿著從老家帶來的舊棉襖,棉襖上還是補丁摞補丁,有些人連補丁都沒有,身上的棉衣破了好幾個洞,棉絮從破洞裡鑽出來,在晨風中微微顫動。
有人穿著繳獲來的清軍號衣,號衣上的標識被撕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麻布襯裡,還有人穿著用麻袋縫成的褂子,麻袋上的字還在,走起路來麻袋布硬邦邦地颳著皮膚,發出沙沙的聲響;有的則揹著從清軍那裡繳獲的盔甲,許多都湊不成一整套,到了戰地之後再重新分配裝備。
鞋子更是五花八門,布鞋、草鞋、麻鞋,踩在凍土上咯吱咯吱地響,所有人的左臂上都綁著一條紅布巾當作標識,紅布巾寬窄不一,顏色深淺不一,深紅、淺紅、暗紅、硃紅,各種紅色在灰撲撲的人流中晃動著,像冬天裡零零星星的炭火,看著微弱,但聚在一起,就有了一種燒穿一切的氣勢。
武器也龐雜的很,長矛最多,有的還帶著鐵鏽,有的磨得鋥亮,在晨光下閃著白晃晃的光;腰刀次之,有從清軍手裡繳來的制式腰刀,有從山賊手裡奪來的寬背大刀,刀身厚重,還有各種自己打造的刀子,制式凌亂。除此之外,許多人還裝備著耥耙、鐵叉之類各式各樣的兵器,顯得十分的雜亂。
火器不多,總共不到三百支,鳥銃、火門槍,什麼都有,幾門小炮被騾馬拖著走在隊伍中間,炮身不大,鑄鐵的,兩個人就能抬著走,炮口用油布堵著,油布上結了一層白霜。
但整個部隊的軍容卻是齊整的,走得快的時候不散,走得慢的時候不擠,前後左右都留著該留的間距,不會踩到前面人的腳跟,也不會被後面的人頂到後背,一路行來像一架上了油的機器,每個齒輪都咬得嚴絲合縫,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東張西望,所有人都遵守著紀律,默默行軍向前。
隊伍裡還混著百來個穿著深紅軍裝的人,他們是紅營從漢中派來的教官和軍官,還有兩百多名紅營戰士,走在隊伍中間,和這些西北的將士們並肩而行,不時低聲說著什麼,領頭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教導員,姓陳,騎著一匹瘦青馬,走在隊伍靠前的位置,不時回頭看一眼身後的長龍,目光沉穩,沒什麼表情。
走在陳教導員旁邊的是一個三十七八歲的漢子,也穿著一身深紅的軍裝,下巴上留著短鬚,胡茬花白,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好幾歲,他是這支部隊的翼長,名叫劉培生,和陳教導並馬而行,身後兩千多人的腳步聲在川道里悶悶地迴響,像一面巨大的鼓被人一下一下地敲著,不急不慢。
一匹棗紅色的馬從川道的拐彎處飛奔而來,馬蹄刨起一蓬塵土,在晨光中揚成一片灰黃色的霧,馬背上的人穿著一身灰白色的棉襖,左臂上綁著紅巾,不等馬停穩就從馬背上跳了下來,踉蹌了兩步,穩住身子,急切的報告道:“翼長,教導!青化砭,上千騎的清軍騎兵,正在搶佔兩邊的山頭!”
“操他媽的,咱們這兩條腿,還是沒跑不過清狗那西條腿的!”劉培生朝地上啐了一口,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若是讓清狗佔穩了青化砭的山頭,在山頭上架上火炮,咱們全軍都得堵在這川道里頭!老子領了這個前鋒的任務,可不能害得整個西北軍團全軍覆沒!所有人!加快速度!衝到青化砭立刻搶山!”
“不行!老劉,你不要急!”陳教導趕忙攔住,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將士們:“這些將士,許多人幾個月前還是飯都吃不上的流民,他們訓練了幾個月,能跑到這種速度,己經是極限了,再逼著他們急行軍,到了青化砭部隊也跑垮了,到時候反倒失去了攻堅能力,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不能一鼓作氣拿下青化砭,之後想要繼續攻堅可就難了!”
“什麼一鼓兩鼓的,聽不懂!”劉培生瞪著他,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硬邦邦的:“老陳,咱們慢下來,讓清狗在山上立穩腳跟、佈置工事,咱們手裡頭才幾門炮?要攻山也難!你說,現在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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