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三聞言轉過頭來,臉上露出一種古怪的笑容,那笑容裡混雜著譏誚、瞭然,甚至有一絲隱隱的優越感,他嗤笑一聲,語氣之中夾雜著一絲興奮和傲慢:“官府的人怎麼會不來?天子腳下這麼大的場面,他們當然要來‘管管’,每次我們放糧他們都會來。”
“四爺,您先在這裡排著,我帶萬先生去逛逛……”孫三衝四爺叮囑一句,見四爺點頭,他才拽著萬斯同的衣袖擠出人群,繞過法壇,下巴微微揚起,指向法壇後方,那片被幾棵老槐樹半掩的一座廟宇,萬斯同也知道這座廟宇,那裡清廷准許白蓮教開壇傳教之後,白蓮教在京師附近專門新修的彌勒廟,那白蓮教的教主劉通海就住在裡頭。
孫三又帶著萬斯同圍著那廟宇繞了一圈,繞到一個相對隱蔽的側門,門口有幾個披甲持刃的大漢守著,都綁著白蓮教的經帶,一頂轎子正落在門外,從轎中走下一個穿著官袍的官員,笑呵呵的和門口迎奉的一名白蓮教徒見禮,然後被其恭迎入門。
“萬先生,那位就是朝廷的巡城御史,來了幾次了…….”孫三在一旁解釋著:“不僅僅是他,咱們教裡的‘傳主’和幾位‘護法尊者’,此刻正在那廟裡的靜室中,陪著五城兵馬司的幾位老爺、順天府衙門的師爺,還有步軍統領衙門來的兩位章京大人,品茶說話呢。”
孫三頓了頓,看著萬斯同微微變幻的面色,笑容更深了些,帶著一種洞悉內情的炫耀:“人家是官身,是老爺,自然不必跟咱們這些跑腿護法一樣,在外頭吃風喝土,維持這些泥腿子的秩序。”
“他們在裡頭,暖和,清淨,有上好的香茶點心伺候著。咱們外頭一切妥當了,事情辦得漂亮,不出亂子,不給他們添麻煩,那就是他們的政績。至於咱們教裡招幾個人、傳幾句經、發點米糧……那都是‘安撫流民’、‘導人向善’,是幫官府分憂解難的好事,大家心照不宣,各取所需嘛。”
“再說了咱們教主也是大清的國師,聽說皇上都得靠教主煉製的仙丹呢!他們這些官才多大點?京師裡頭扔塊板磚不知能砸出來多少,惹惱了教主,教主跟皇上說上一嘴,他們的官位和腦袋不要了?自然是舒舒服服的喝茶罷了,多餘的事,能不管就不管。”
“中樞失能!”萬斯同眯了眯眼,喃喃念出這幾個字來,這是之前紅營對清廷的判斷,清廷中樞對地方基層的控制已經基本失能,和白蓮教形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合作”與“分工”,藉助、甚至預設一個曾經被嚴打為“邪教”的民間組織,來行使部分本屬於官府的“秩序維持”和“社會救濟”功能,撐著這大清的架子,而白蓮教,則在這權力的真空地帶,如同藤蔓般瘋狂生長。
萬斯同只是沒想到,清廷中樞失能的情況竟然已經嚴重到這種程度,就是這京畿之地、天子腳下,基層秩序都在迅速崩解,並且飛快的被白蓮教填充其中,這哪裡是什麼法壇施粥?這分明是一場在官府眼皮底下、雙方默契進行的“騰籠換鳥”!朝廷的權威和秩序,正在從這最基層、最關乎民生的地方,被一點點侵蝕、置換。
“便是沒有我們紅營,這大清走到這個地步,也已經徹底的完了…….”萬斯同掃視著不遠處那人山人海等著放糧的隊伍,心中暗思:“皇帝搞慶典,高官顯貴擺大宴,撐著這一點大清的體面,可下面的那些旗人百姓窮困不堪,天子腳下百業蕭條,基層官吏要麼喝茶品食不管事、要麼乾脆禮佛求道秘密入了白蓮教,這大清的內裡已經完全掏空了,剩下這點體面,還能撐多久呢?
正胡思亂想之時,又見那道門開啟半邊,幾個人走了出來,朝著相送的白蓮教頭目回禮,那幾人身材魁梧、步履沉穩,看起來就是軍中之人,孫三在一旁低聲說著:“萬先生,那幾個是從天津來的,聽說是燕勇的人……”
“燕勇的人?”萬斯同眉間一挑,納蘭性德改任黑龍江將軍,但燕勇並沒有解散,只不過納蘭性德帶走了大部分骨幹,如今在天津的那兩萬燕勇兵馬,多半都是靠關係進去的旗人、宗室勳貴子弟,和納蘭性德操辦的燕勇完全是一個名號兩個概念,更比不上姚啟聖手裡的淮勇和魯勇,戰鬥力有,但也算不上強,打打山賊海盜還行,真拉上戰場也就能幹個守城守據點的活。
“如今的燕勇團練使……..是鎮國公愛新覺羅蘇努……”萬斯同回憶了一下,雙目微眯盯著那些翻身上馬離去的燕勇將官:“我記得蘇努在朝中也是對清廷和白蓮教聯合頗為不滿的那一類,聽說這些日子和兵部尚書宋德宜走的很近…….嘖嘖嘖,可惜,他管不住手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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