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便是天空之城。”男孩的同伴開口道,“曾經的低地君王的居所,如今業已變成名副其實的廢墟。”
什麼都沒有。阿莎怔怔地望著壁氈,光影在周圍忽明忽暗。“往西,往西,”熟悉的低吟之聲從大廳漆黑的頂部傳來,“你將去往很遠的地方。”
阿莎站在白色的混沌世界之中,雪與霧迷濛了雙眼,冰寒肆虐全身,但她的腳步卻未曾停歇,一步,接著又是一步,踏著鬆軟的雪地,沿著從未有人踏足(或許曾經有人踏足,但也已經為新雪所覆蓋)的小徑,朝著一個虛幻的目標前行。
她已記不得自己為什麼會踏上繼續前行的路,忘了自己是如何對男孩及其同伴告別,忘了他們在臨別時對她說過什麼,但她依稀記得男孩同伴臉上的詫異,以及一絲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欣慰。等她意識到天空之城已被拋在了身後,她才注意到自己手中提著一盞燈籠,那是男孩同伴留給她的。
是“預言者”的話在提醒我繼續往西嗎?最初的行程環境還不像現在這麼惡劣,她可以邊走邊思索一些問題。可在天空之城堡樓大廳中聽到的聲音又似乎與“預言者”的聲音存在著一些差異,是因為關於“預言者”的記憶已經太過久遠,使得我開始將聽過的聲音混淆了嗎?
不管是因為尋找留塔爾的火焰也好,還是為了遵從“預言”,無論如何,阿莎都以這具小女孩的軀體向著連勇士都畏懼的群山進發了。
她登上了一座不算高的山峰,放眼眺望,神之眼在無盡的群山上方略顯寂寥。但沒關係,群星終會出現,只要等到太陽西落。是啊,這是“日棲山脈”,是太陽的棲息之地,光與熱於此寢息。
等等,阿莎猛地意識到,既然日棲山脈是光與熱的寢息之地,那麼光會在這裡黯滅,熱也將在此冷卻——這與她此刻的切身體會相符——那麼是否意味著火焰在此無法存續?進一步說,留塔爾的火焰絕不可能出現在這兒。太陽東昇西落,或許正喻示著留塔爾的火焰就在遙遠東方的風暴海上。可她又回想起佈列塔曾經告訴過她,自己在風暴海邊看到遠處海面上升起滔天駭浪,如巨大帷幕將天際遮蔽,他說那讓他想起了十五年前的天之異象,那是留塔爾的火焰愈發衰微的訊號,巨大的“帷幕”正是在不斷侵蝕光明的黑暗。佈列塔最終選擇了回頭,並且準備返回低地,他肯定是得到了某種啟示。
黑夜愈來愈短暫,短得只剩下一瞬,當她閉眼又睜開,那朦朧濃霧中的群星便不見了蹤影,隨後一輪光暈又高懸頭頂。她也感受不到疲憊,身體中有無窮的力氣在驅使著她不斷前行,彷彿一團不需要柴薪的火焰正在燃燒。
雪與霧漸漸退去,目之所及的樹木也一併消失。她進入到了只有山石與冰雪的世界,而那嶙峋的山岩,仿若千萬柄利劍,直刺向天穹,似與天上諸神針鋒相對。這裡或許發生過什麼,阿莎想,這些尖長鋒利的山岩或許曾經是某些神只的神兵利器,然而當這些神只隕落後,神兵便化為堅硬的山岩,與大地融合在一起。可是……神只會隕落嗎?想到這裡,不由地一陣戰慄,阿莎這才發現自己身上僅僅穿著一件佈列塔給她的袍子。她盯著身上這件襤褸的袍子許久,腦袋中不停地思索著某一件事,可一時又想不起來是什麼。
但這並不影響阿莎繼續往西。她不知道在日棲山脈中行走了多少個日子,也不知道走了多遠,她只知道在這漫無邊際的群山之中,自己渺小得像是一粒雪子,像是風暴海中的一隻七腳蟹。
尖峰山岩被她落在了身後,狂風再度襲來,捲起漫天雪塵,澄澈的世界再度蒙上了一層陰影,她彷彿行走於一個狹小的世界,燈籠中釋放出的光亮所能照及的範圍,便是這個世界的邊界。在市鎮中遇到的男孩與他的同伴,他們在塔樓的地窖中行走是否也是這種感受?阿莎莫名地想到。
腳下傾斜的坡道陡然間變得平緩,鬆軟的雪面變得堅硬光滑。阿莎停了下來,跪在原地,將腳邊乾燥的雪用手撣開,晶瑩光潔的冰面赫然出現,而在冰面的下方是徐徐波動的流水。我在一條河上?或者……是一個湖泊?群山中的湖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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