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黑色“帷幕”前站立許久,身後的“光明世界”明瞭暗,暗了又明,可眼前的“黑暗世界”則永恆黑暗。
她想了很多,到頭來卻讓她的思緒愈發混亂,所有的想法都不過是愚蠢的念頭,眼前的黑色“帷幕”是真實存在,而非她夢境中的虛構或是因混亂而產生的幻視。於是,她的心瞬間沉了下去,她的身上彷彿被壓上了萬千群山的重量。是我莫名其妙的舉動造成了一切,她悲傷地想到,我用手去觸控那團火焰,而今火焰熄滅,黑暗的“帷幕”降臨於世間。
她再次凝望入黑色“帷幕”,濃抹不散的黑暗將一切光亮拒之千里,又或許是將一切的光亮統統吸收,誰知道呢,總之在冰湖的西方,那片無盡的群山,數不清的群山都為黑暗所吞噬,唯獨神之眼依舊閃著其獨特的紫色星芒。
她感覺自己的腦袋從未如此清晰,一切的情感與話語被分解成零散的碎片,而後重新拼接。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在某個力量的驅動下不停向西而行,“預言者”的預言正是這股力量語言形式的呈現,至於佈列塔讓她前往低地尋找留塔爾的火焰,以及從“沒記性”那裡聽得的荷拉斯的故事,都與這個力量沒有直接關係,換而言之,所有發生的一切只是某種巧合,而湊在一起則促成了她深入日棲山脈,然後鬼使神差地觸碰那團火焰。
那麼這團火焰究竟是什麼呢?這是她接下來思而不解的問題。它究竟是“留塔爾的火焰”還是“永恆之火”,亦或是來自“預言”的火?為什麼這團火焰的熄滅會讓黑暗帷幕降下?以及黑暗的降臨對王國、對這個世界會造成怎麼樣的影響?她越深入思索,越是感到自責與痛心,眼前的黑暗“帷幕”竟與十五年前發生過的“天之異象”如此相似,從父親的口中,她知道在“天之異象”的影響下,戰爭與饑荒奪取了千千萬萬人的生命,河上路邊皆是餓殍,戰場上到處都是碎裂的肢體與頭顱。十五年來人們終於走出了戰爭的泥潭,現在卻因為我的一個舉動,又將造成無數人的喪命。
然而她再怎麼悲傷,再怎麼懺悔,這一切已經成為事實,她該做的是想著如何挽回,如何讓那團火焰重新引燃,但在此之前,她應該先了解眼前的黑暗到底是什麼。
阿莎想到了雜戲班的希比克在表演之前有時會用一塊幕布遮擋舞臺,待舞臺上的道具準備擺放好後揭開幕布,驚喜便呈現於觀眾面前。那麼眼前的黑色“帷幕”之後會有什麼?它也像幕布一樣僅僅是將世界分隔開,還是“帷幕”後的世界徹底籠罩在了黑暗之中?“帷幕”後的那個世界此刻是否正在發生什麼變化?
她站在“帷幕”前,躊躇不定,右手舉在半空,在即將接觸到前又不自由地停了下來。從被佈列塔從安撫河救上來以後,她內心中第一次產生了恐懼,她的手在不停地顫抖,她的潛意識在不斷地催促著她的身體往後退步。
克服恐懼無比艱難,在意志動搖的那一刻,她甚至想過就待在原地隨著風雪冰寒而死去,那樣還會讓她感覺好受些。可是她不得不這樣做,因為……她突然變得迷惘,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定要去觸碰眼前的“帷幕”。恐懼與意志彷彿戰爭的兩方,在阿莎這個“戰場”中展開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
她感到精疲力竭,感到燥熱與寒冷兩股力量在體內交織,感到名為恐懼的黑暗在一點一點侵吞她內心僅存的一絲光明,可她還是將手伸入了黑色“帷幕”,接著是她整條胳膊,她的肩膀,她的軀體,她的雙腿與頭顱。
當所有一切的情感趨於平靜,她再也感覺不到自己身體的存在,沒有眼睛,沒有耳朵,沒有鼻子。她的手腳不會因為她的意志而有所動作,她的心臟不再跳動。可即便如此,她卻分明能夠“看”到,能“聽”到,能“聞”到真切的事物,甚至這個世間中的存在之物都能夠給她帶來心悸。她的身體在這一刻彷彿存在又彷彿虛無。
想象出來的畫面像一塊一塊的碎片正在鑄造她的身體,然而她卻無法感知,就像腦海中點滴片段構築成為記憶。蒼白遼闊的延綿雪山從她的世界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黑暗,遮蔽一切光與形的沒有實質的虛無。在不知過了多少個誕生與毀滅的交替紀元,黑暗中出現了一道一道細碎的裂痕,光亮迫不及待地從裂痕中迸發而出,如雨後初霽的天空,生命與存在在這一刻以勢不可擋的姿態勃發而生。
黑暗在她“眼”前向後退去,光影逐漸清晰,水草展現出水波的形狀,魚兒擺動著鰭尾悠然遊蕩。她衝破水面,進入陽光,安撫河在“身”下緩緩流淌,漁船離開入海口,正浩浩蕩蕩向著風暴海而去。她在船隊中“看”到父親黝黑的臉龐,他神情堅定,坐在漁船上注視遠方。未等她好好觀察父親,安撫河已縮成了一條墨綠的緞帶,連結著兩片異色的織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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