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輕輕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整理了一下因奔逃而略顯凌亂的衣襟，動作輕得像一片落葉，生怕驚擾了熟睡的夥伴。他緩步走到老者身邊，在石臺上小心翼翼地坐下，冰涼的石面還殘留著白日陽光的餘溫，卻已在夜風的吹拂下漸漸泛涼，涼意順著衣衫滲入肌膚，讓他打了個輕微的寒顫。他剛坐穩，心中積壓的疑問便如掙脫束縛的潮水般洶湧而來，喉結急促地滾動了兩下，剛要開口打破沉默，卻見老者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星輝下泛著異常清明的光，眼角的皺紋如老樹皮般深刻，卻絲毫掩蓋不住眼底的銳利，顯然他從未真正睡去，一直在暗中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你此時心裡，定然裝著一肚子疑問吧？”老者率先打破沉默，聲音裡的疲憊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看透世事的淡然與通透。他抬手理了理額前被夜風打亂的白髮，枯瘦的指尖劃過佈滿皺紋的臉頰，留下幾道淺淺的痕跡，嘴角卻勾起一抹溫和的笑容，那笑容如星輝般柔和，“從你在光幕旁第一次看向我的眼神起，我就知道你心裡藏著事——那份探究裡，有對地心世界的好奇，有對我身份的疑惑，尤其是在我提到你掌心那株通感藤之後，你眼底的驚訝根本藏不住。”

清華心中猛地一震，沒想到自己的心思竟被老者看得如此透徹，連細微的眼神變化都沒能逃過他的觀察。他不再刻意壓抑心中的急切，身體微微前傾，膝蓋幾乎碰到老者的小腿，目光中滿是渴望答案的焦灼：“老人家，我確實有太多問題想請教您！您怎麼會懂得地表人類的語言，而且口音裡還帶著幾分北方的腔調？這裡的異獸明明對人類充滿戒備，為什麼唯獨對您和我們這般寬容？它們冒著被穹頂光點砸死的風險也要往光幕裡衝，甚至不惜踩著同伴的屍骸前進，這到底是為了什麼？還有您之前提到的影獸、暗能量風暴，它們的來歷是什麼，有什麼對付的辦法？這地心世界的穹頂之上，到底藏著怎樣的秘密？”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語速快得幾乎沒有停頓，話語間還帶著因激動而產生的輕微顫抖，可見這些疑問在他心中積壓了多久，早已成了他的一塊心病。

老者看著他急切得幾乎要湊到自己面前的模樣，沒有絲毫不耐煩，反而露出了一抹理解的笑容。他慢悠悠地從懷中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巧火摺子，火摺子的外殼是用某種異獸的骨骼打磨而成，泛著溫潤的米白色光澤。老者用拇指輕輕一按火摺子頂端的機關，再輕輕一吹，橘紅色的火苗便“騰”地一下跳躍起來，溫暖的火光瞬間照亮了他佈滿皺紋的臉龐，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身後的巖壁上。他將火摺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兩人中間的石縫裡，火苗映著石臺上的碎石和苔蘚，投下晃動的斑駁影子。“別急，孩子，這些事說來話長，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說。”老者頓了頓，目光緩緩移向穹頂的銀輝，眼神中泛起幾分悠遠的懷念，彷彿穿透了近百年的時光，看到了曾經的歲月，“首先，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和你一樣，也是土生土長的地表人類。”

“什麼？！”清華驚撥出聲，聲音陡然拔高，下意識地挺直了身體，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劇烈起伏，連放在膝蓋上的手都緊緊攥成了拳頭。他萬萬沒想到，這位在地心世界如魚得水，對異獸習性、能量規則瞭如指掌的老者，竟然和自己同出一處，是來自地表的同鄉。趴在一旁的黑虎被他的驚呼聲驚醒，猛地抬起腦袋，琥珀色的眼眸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喉嚨裡發出低沉的低吼，直到看清只有清華和老者兩人，沒有任何危險，才又耷拉下腦袋，將下巴擱在爪子上，卻沒再徹底睡去，耳朵依舊警惕地豎著。白虎也被驚動了，蹭了蹭黑虎的脖頸，又看了看清華，似乎在詢問發生了什麼事。

“當年我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是地質勘探隊的隊員，跟著隊長進山尋找稀有礦脈。”老者的聲音帶著回憶的沙啞，火光映亮了他眼中閃爍的淚光，那淚光裡有懷念，有悲痛，還有無盡的遺憾，“那是一九四七年的秋天，山裡下著連綿的細雨，我們在秦嶺深處的一處溶洞裡迷了路。溶洞深處的巖壁上嵌著一塊籃球大小的七彩晶石，晶石散發著淡淡的光暈，我們好奇地湊過去觀察，隊長讓我伸手摸一摸，看看是什麼材質。可我剛碰到晶石，就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吸力傳來，眼前一黑，再睜眼時，就到了這暗無天日的地心世界。和我一同進來的還有三個隊友，都是和我一起從小長大的兄弟，可惜他們沒能撐過第一個月——老周在尋找水源時被暗能量侵蝕，皮膚一點點潰爛，最後在痛苦中死去；小李被一群發狂的裂齒獸圍攻，屍骨無存；老王則在第一次暗能量風暴中被穹頂光點砸中，連完整的屍身都沒留下。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靠著運氣找到的紫珠果充飢，靠著一次次與異獸的生死搏鬥摸索生存法則，才在這鬼地方活了近百年。”說到最後，老者的聲音哽咽起來，枯瘦的手緊緊攥著木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清華靜靜地聽著，心中滿是震撼，彷彿親眼看到了老者初到地心時的絕望與無助。他能想象到，一個習慣了地表陽光的年輕人，突然墜入這危機四伏的黑暗世界，看著同伴一個個慘死在自己面前，那種孤獨與恐懼足以摧毀任何一個人的意志。而老者卻憑藉著強大的求生欲和意志力，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活了近百年，這份堅韌讓清華由衷地敬佩。他下意識地從懷中掏出一塊用布包著的紫珠果乾，遞到老者面前，輕聲道：“老人家，吃點東西緩緩吧。”這是之前老者分給自己的，他一直沒捨得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