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延州戰敗,無論是延州城裡的知州範雍還是東京城裡的宰相張士遜,也無論是身處局外的前宰相呂夷簡和范仲淹,這些人都感受到了命運的浪潮在將他們無聲無形地托起,而等待他們的也將是各自不同的命運之路的開啟,這裡面也包括了韓琦,包括了狄青。
作為鄜延路的一號長官和延州的知州,也作為延州之戰整個戰役宋朝方面的總指揮,範雍在李元昊撤兵之後並沒有感受到絲毫的輕鬆,他反而覺得自己陷入到了更大的麻煩和漩渦之中,延州之戰他範雍無論怎麼說都難逃戰後的追責。宋朝的文官尤其是他範雍這種曾經當過兩府高官的人是沒有死罪的,這一點不假,可如果這一生就要帶著恥辱的光環去見列祖列宗也是他範雍不情願的。為此,在朝廷的處罰決定尚未到來之前,範雍首先上了一道奏疏為自己辯白。
來看看範大人是怎麼給自己喊冤叫屈的:“陛下,臣之前早就說了,延州這個地方就不應該是我該待的地方,這裡太靠近邊境且前面幾乎沒有任何屏障。我應該向夏竦那樣,他在京兆府待著,同時還有重兵在手,如果前方的涇原路和環慶路有敵入侵就可以馬上發重兵前去支援。而我呢?李元昊只要選定了我的鄜延路,那他只需要一個猛子衝下來就能直抵延州城下,我連一點反應和準備的時間都沒有。所以,我覺得我的帥府應該設在山西的河中府,這裡遠離邊境,一旦鄜州和延州有警,我也可以從容地調兵遣將。河中府和京兆府作為帥府是最恰當的,前面的州軍則派一些邊關宿將去鎮守,這樣的配置其實是最恰當的,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的這個建議一直都沒有得到迴音。如若早這樣的話,說不定也未必就會有延州之敗。另外,我之前曾經數次請求向我這邊增兵,但還是沒有得到任何迴音。如果能夠及時給我增兵,這次延州之戰又豈能讓李元昊一路南下如入無人之境?又豈能出現一萬人對陣十幾萬人的一邊倒局面?陛下,老臣我真的是太難了……”
客觀地說,範雍說的這些有沒有道理?確實有,可誰叫他點背加倒黴?再者說,追責這種事只要上面的人把手指向了你,那你再怎麼掙扎也是徒勞,因為鍋總是需要有人背才行。不出意料的是,朝廷的處罰決定在延州之戰結束的次月就擺到了範雍的面前:振武軍節度使、知延州範雍貶為吏部侍郎、知安州。
這裡需要補充的一點是,在這個處罰決定到來之前,範雍做了一件對宋朝可謂是功德無量的事——血氣方剛的狄青不知什麼原因在軍中闖下了一個大禍,而這個禍大到足以讓他的腦袋搬家。當案子呈到範雍的辦公桌前,範雍本著人才難得的老好人精神特意赦免了狄青的死罪,而且還讓他繼續留在軍中戴罪立功。
你沒看錯,範雍就是有生殺大權且無需奏報。此時的範雍和夏竦以及不久之後的韓琦和范仲淹,這些人身兼任陝西經略安撫使(副使)之職,而這個朝廷在戰時臨時設定的官職是具有生殺大權的。換言之,宋朝在戰時的經略安撫使其權力幾乎與唐朝時期的節度使別無二致。
在處理完延州戰敗的主要責任人之後,趙禎的憤怒開始轉向李元昊以及他的西夏國。再沒有比這更氣人的事了,本來是我正在積攢所有的憤怒和力量要狠狠地抽你一巴掌,可就在這個時候你竟然一耳光抽在了我的臉上,接下來我能是什麼反應?只能是更加怒不可遏並馬上展開報復。可是,打仗畢竟不是打架,一切都得慢慢來。事實就是這樣的讓人感到無奈和抓狂,距離李元昊稱帝已經是一年半了,可宋朝在準備了那麼長的時間之後還是做不到立即發兵對西夏進行軍事報復。
針對當下的嚴峻形勢,趙禎再次下令讓文武百官進言,之前因為范仲淹而特意樹立起來的“嚴禁越職言事”的牌子也被趙禎一手給扔到了一旁,現在的頭等要務就是怎麼收拾李元昊,只要誰有好的計策和應對方略都可以上疏以聞。可想而知的是,接下來趙禎所要面對的將是什麼?那將是如雪片一般飛來的各種奏疏以及眾大臣相互間的口水四濺,也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宋朝完成了陝西前線新一輪的權力和機構重組。
之前與西夏接壤的陝西四路分別由夏竦和範雍分管,如今夏守贇以京官空降的形式統領陝西境內的一切軍政事務。看上去夏大人一時間那真叫一個風光無兩,可一個人手裡如果沒有金剛鑽還真的是最好不要去攬那瓷器活兒,夏守贇明明是個打仗的廢物卻不自知,更可笑的是他還非要逞能,這導致的後果就只能是自取其辱。
出京之後,夏守贇作為陝西的一號大員卻給自己選了個絕對安全舒適的地方作為自己的官衙之地,這裡便是範雍老先生也覬覦良久的山西河中府。單是這一點他就在一瞬間失去了陝西四路的軍心和民心以及官心,眾人無不對其在私下裡鄙視不已。夏守贇怕死就不說了,但只要你有真本事能夠收拾掉李元昊,那旁人也是可以對你心服口服的,可問題就在於他沒有這個本事。史稱其“性庸怯,寡方略,不為士卒所附”,簡而言之,這就是一個在下屬和將士們眼裡既庸碌無為又膽小怕事的廢物。最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本來應該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他竟然在河中府待了好幾個月卻像空氣一般地存在著,身為陝西的最高軍政長官他沒有制定出哪怕是一項針對眼下局勢的應對措施和策略,完全就是一個空氣人。
無比寶貴的時間就這樣被一個廢物給浪費了,在延州之戰結束後的幾個月裡,宋朝對西夏方面竟然是無所作為,這事不但讓宋朝人感到憤慨,而且就連李元昊也因此而憤怒了。為啥?因為夏大人以樞密院高官的身份空降到陝西讓李元昊誤以為宋朝會馬上向他發起狂風暴雨般的進攻,可事實上宋朝居然連個屁也沒放,這讓李元昊白白地瞎緊張了好幾個月,這能讓他不憤怒嗎?
夏守贇這樣的人竟然能夠成為兩府重臣,如此也就可見澶淵之盟以後的這幾十年間北宋的官場文化是何模樣了。那麼,這個看似啥都不行如廢物一般存在的夏守贇到底是因為什麼原因爬到了兩府高官的位置上呢?事實上,你要說他一無是處也不對,至少他的心還是熱的,想要為國效力也是發自真心的,只是光有一張大嘴和一腔熱血顯然不足以讓一個人擁有報效國家的真正能力。具體到戰爭層面來說,即使你是一個熱血青年也未必能夠從容面對死亡和鮮血,尤其是自己的死亡和鮮血,你甚至會在他人的鮮血和死亡面前無法站立,而夏守贇這類人更是直接在前往戰場的半路上就兩腿發軟沒法站立,而為國殺敵這種事那自然就更別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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