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石毒牙憑藉蠱師特有的血脈感應,清晰地感知到那個被父母牽著小手、臉上還帶著生日喜悅的小女孩體內,那濃郁精純到令人心悸的蚩尤血脈時,他知道,他們苦苦尋覓多年的“聖主”,終於找到了。為了防止女孩的特殊血脈訊息洩露,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也為了徹底斷絕她與過去平凡生活的所有聯絡,讓她能“心無旁騖”地肩負起“復興”的重任,他們做出了一個極其殘忍的決定——當著年僅五歲的“聖主”的面,冷酷無情地殺死了她那對無辜的父母。然後,在一片血腥和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中,將她強行擄走,帶入了這個黑暗而殘酷的世界。這些年來,他們以“培養”為名,對“聖主”的身體進行了各種各樣常人難以想象、痛苦不堪的“改造”和“訓練”,讓她吃盡了苦頭,承受了太多本不該屬於她這個年齡的折磨和罪孽。
想到這些浸滿了鮮血和痛苦的往事,石毒牙的心中如同翻江倒海,百感交集,愧疚、自責、無奈、甚至是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一絲悔意,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心臟。他猶豫了很久,嘴唇翕動了幾次,最終還是沒能忍住,用帶著明顯顫抖和不安的聲音,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聖主……這麼多年……這麼多年過去了,您……您心裡……還恨我嗎?恨我們當年……當年那麼殘忍地……殺了您的父母,把您……把您從那個原本幸福的家裡,強行擄到這裡來……讓您……吃了這麼多苦……”
“聖主”聽到這個直刺心底最深處傷疤的問題,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僵硬了一下,她抬起頭,藉著礦燈昏暗的光線,看著石毒牙那雙此刻充滿了複雜情緒——有愧疚,有不安,有期待,甚至還有一絲乞求原諒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彷彿在整理著紛亂的思緒和依舊隱隱作痛的傷口。然後,她輕輕地、緩緩地搖了搖頭,語氣出乎意料地平靜,平靜得讓人有些心疼:“毒牙叔,你當年……不也是這麼過來的嗎?我記得你以前跟我說起過,你很小的時候,也是被上一任的蠱師,用類似的方式擄走,被迫走上這條……這條看不到盡頭的路的。要說一點都不恨……那肯定是假的,是騙人的。”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仔細聽,能聽出那平靜之下壓抑著的細微波瀾,“畢竟……他們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親人。我怎麼可能……不難過?不恨呢?”
她頓了頓,將目光從石毒牙臉上移開,投向洞穴深處無邊的黑暗,繼續說道:“可是……這些年來,你們雖然對我要求很嚴格,訓練很辛苦,讓我吃了很多苦頭,但也確實……一直好吃好喝地伺候著我,沒有在生活上虧待過我,把我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撫養長大到現在。這些……點點滴滴,我都看在眼裡,也記在心裡。有時候我也會想,如果……如果沒有當年那件事,如果沒有被你們帶走,我的人生,又會是什麼樣子呢?”她的語氣帶上了一絲飄渺的遐想,“我可能……真的就只是一個最普通、最平凡的小女孩吧。每天揹著書包去上學,認識一些同樣普通的朋友,為考試發愁,為青春期的煩惱糾結,然後……長大,工作,或許會遇到一個喜歡的人,結婚,生子,平平淡淡,卻也安安穩穩地度過這一生。可是現在……”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宿命般的無奈,“我的人生,早就已經走上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軌道了。再也……回不去了。”
說到這裡,“聖主”突然低下頭,伸出自己的雙手,攤開在昏黃的燈光下,仔細地、彷彿第一次認識般端詳著,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迷茫和自卑:“誒,毒牙叔,你說……我現在這個樣子,從裡到外,是不是……真的很像一個‘怪物’啊?”
石毒牙聽到“怪物”這兩個字從她口中說出,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痛,幾乎讓他無法呼吸。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清楚,為了將“聖主”改造成能夠完美契合並掌控強大蠱蟲的“容器”,他們這些年對她做了什麼。那些所謂的“改造”,早已超出了常人理解的範疇。現在的“聖主”,她的身體內部,已經不能簡單地用“人體內寄生著蠱蟲”來形容了——她的五臟六腑,甚至是一些維持生命活動的重要器官,都已經被他們用特殊培育、篩選出的、更加強大和契合的蠱蟲,強行替換掉了!或許,除了她的大腦,還保留著她自己的意識、記憶和思維,證明著她曾經是一個名叫“XXX”(或許連她自己都忘了這個名字)的小女孩之外,這個坐在他面前的少女的身體,從生理結構上來說,已經沒有任何一部分,是屬於“原來的她”了。
可是,“聖主”是他親眼看著從一個哭鬧的小女孩,一步步長成如今這副模樣的,是他親手參與“塑造”的。在他內心深處,早已在漫長的相處中,將這個命運多舛的女孩視作了自己的親人,甚至是……女兒。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更不願意承認,自己傾注了無數心血(哪怕是扭曲的)撫養長大的孩子,會是一個“怪物”,哪怕這個孩子的現狀,很大程度上,正是由他一手造成的。
石毒牙強忍著鼻腔的酸澀和眼眶的溼熱,努力在臉上擠出一個他自認為最溫柔、最安撫的笑容,伸出手,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摸了摸“聖主”那有些冰涼的黑髮,用盡可能輕柔的語氣說道:“傻孩子,胡說什麼呢?我們的聖主,是這世上最漂亮、最善良、最獨特的小姑娘,怎麼可能是怪物呢?別瞎想,別自己嚇自己。”
聽到石毒牙這帶著明顯安撫意味、甚至有些笨拙的否認,“聖主”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算不上開心、但至少驅散了些許陰霾的淺淺笑容。石毒牙見狀,也連忙跟著笑了笑,試圖用笑容來掩蓋內心翻湧的情緒。可笑著笑著,“聖主”臉上的那點笑意又如同陽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褪去,她沉默了幾秒鐘,再次開口時,語氣中充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深沉的迷茫和對未來的憂慮:“誒~毒牙叔,你有沒有……很認真地考慮過一個問題啊?”她抬起頭,目光似乎想要穿透這厚重的岩層,看向不可知的未來,“那就是,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們……所有支援我、保護我的人,最後都……都不在了。就算我運氣好,成功拿到了那個‘聖蠱’,擁有了你們所說的、強大的力量。可到時候,我一個人……又該怎樣去實現那個……聽起來就遙不可及的,‘復興九黎族’的大業呢?到時候,我還能依靠誰?我還能……回得去‘混沌’組織嗎?”
她頓了頓,眼神中閃爍著明顯的不安和恐懼:“就算……就算我能僥倖回到組織里,可面對那個……那個像毒蛇一樣冰冷、一樣深不可測的‘黑曼巴’,我這樣一個失去了所有羽翼和支撐、幾乎成了光桿司令的小丫頭片子,在他眼裡,又能有多少價值?他又怎麼可能……會真心實意地幫助我,去完成什麼‘復興九黎族’的夢想呢?說不定……他覺得我已經沒有了利用價值,反而會覺得我是個累贅、是個潛在的威脅,隨手……就把我像垃圾一樣清理掉了呢……”
聽到“聖主”這番條理清晰、直指核心、充滿了現實殘酷意味的話語,石毒牙整個人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徹底愣在了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嗡嗡作響。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平時看起來總是對什麼都提不起太大興趣、帶著點慵懶和漫不經心的少女,內心深處,竟然會如此清醒,會思考這麼深刻、這麼現實、甚至可以說是殘酷的問題!過去,他一直沉浸在一種近乎盲目的信念和使命感中,總覺得只要“聖主”能夠成功拿到傳說中的“聖蠱”,獲得那無上的力量,正式加冕為真正的“聖主”,那麼蠱師一脈的重新崛起就是水到渠成,九黎族復興的宏圖大業也就指日可待。他從未真正深入、冷靜地思考過一個最關鍵的問題——如果他們這些前仆後繼的守護者、這些支撐著她的力量,最終都倒下了,都不在了,只剩下“聖主”孤身一人,她該如何去面對那個龐大而黑暗的“混沌”組織?如何去應對那些虎視眈眈的各方勢力?如何去實現那個沉重得足以壓垮任何人的“復興”夢想?
他以前也總是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所在的蠱師派系,在“混沌”組織內部好歹也算是一方諸侯,擁有著不容小覷的力量和古老傳承的底蘊,就算是組織的最高領導者、那個神秘莫測的“黑曼巴”,在面對蠱師派系時,多少也得給幾分薄面,有所顧忌。可如今,殘酷的現實擺在眼前——蠱師派系內部,原本的四位長老、四位護法金剛,在這接連的變故和圍剿下,死的死,亡的亡,下落不明的下落不明。到了現在,還能確定活著、並且堅守在“聖主”身邊的長老級別的人物,恐怕……就真的只剩下他石毒牙一個人了。如果他也在接下來的某個時刻,不幸犧牲,或者倒下了……那麼“聖主”此刻所擔憂的、所恐懼的一切,都將不再是杞人憂天,而是會變成血淋淋的、無法逃避的現實!
石毒牙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緊,想要說些什麼來安慰“聖主”,告訴她不要想太多,告訴她一切都會有辦法,告訴她他一定會保護她到底……可是,這些蒼白無力的話語,在如此殘酷而清晰的現實面前,顯得那麼的虛假和空洞。話到了嘴邊,卻像是有千斤重,怎麼也吐不出來。他突然開始深刻地懷疑,自己這麼多年以來,一直堅信不疑、併為之奮鬥犧牲的這條道路,究竟是對,還是錯?與那個心思難測、如同老狐狸般的墨老頭合作,與野心勃勃、不甘人下的龍血骨周旋,與那些首鼠兩端、各有算盤的楊鬼影之流為伍……這些年,他一直和這些人在這個泥潭裡打滾,互相利用,又互相提防,真的能夠實現祖先那遙不可及的遺願,真的能夠讓蠱師這個早已被時代遺忘、只能在陰影中苟延殘喘的職業,重新回到陽光之下嗎?真的能夠……復興那個只存在於古老傳說和典籍中的“九黎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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