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主任拉開床邊的椅子坐下來，像是在準備一個需要花一點時間才能說完的話題。她看著林薇安，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被稱過重量之後才放下來的：“還堅持不用護工嗎？”

林薇安瘋狂搖頭，像一枚被晃動的鐘擺正在用它全部的動作幅度來否認一個她己經不需要再否認的事情，她搖完了才開口：“我只是……佑佑的時候也是我們倆，他遞給我，我喂。”

方主任笑了。她大概聽過很多產婦說過類似的話，在她們熬過第一個通宵之後說出那些“我覺得我可以”的話，她笑著說：“佑佑是一個，”她說，“他倆是一對，不一樣。”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林薇安那張被一整夜睡眠不足和被那三步行走榨乾了全部餘力的臉上，“行了，你體驗完了，就行了。今晚開始上護工——你就躺著閉眼無意識地喂，護工抱過來，喂完抱走，全交給護工。你什麼都不用幹。”

林薇安看著她，像是在用目光重新稱量“什麼都不用幹”這六個字的重量。她感覺到自己的肩膀正在那道被確認過的指令中緩慢地、一層一層地往下松。

方主任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被子：“今晚好好睡覺。”她說完轉身出去了。林薇安躺在枕頭上，感覺到那層被抽走的力正在緩慢地重新流回她體內，像退潮後的河床正在被一道正在上漲的潮水緩緩地重新覆蓋。

——

護士推著一輛不鏽鋼小推車進來了。車上有三隻白色托盤，整整齊齊地碼著三份一模一樣的早餐——碗、碟、杯、勺，每一份的排列方式都像一個被複制的模具印出來的。方主任昨天特意叮囑過，怕佑佑看到不一樣會鬧，乾脆三份全部按照產婦標準來，省得那個小機靈鬼在病房裡發起一場關於“為什麼我的跟媽媽不一樣”的外交風波。

林薇安看著那三份整整齊齊的早餐，碗裡的巧克力牛奶燕麥粥還冒著細弱的熱氣，南瓜全麥吐司被切成西塊，水煮蛋己經剝好了殼，表皮光滑得像剛從殼裡被完整取出的卵石。旁邊還有一小碟清水煮的青菜，上面撒了幾粒鹽，和一份切好的水果——橙子被切成西瓣，草莓對半剖開，還有幾顆藍莓，碼得整整齊齊。

顧宸熙的那份也擺著一樣的東西，旁邊還有一杯月子茶，用保溫杯裝著，杯蓋上貼著一張粉色的小標籤，上面寫著“顧太太專用”。顧宸熙和佑佑的是熱牛奶，那兩杯牛奶被放在托盤的最右側，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

佑佑還沒醒。他蜷在客廳那張小床上，呼吸均勻而綿長，小企鵝被他壓在臉頰下面。

林薇安看著那碗粥，她的胃正在緩慢地甦醒，但那種“想吃”的訊號還沒有完全接通它的電路。她還在消化“自己是一個需要被投餵的人”這個事實——她的身體昨天剛剛把兩個生命從她體內輸送出來，此刻它正在像一個被清空了所有庫存的倉庫正在等待新的補給。

顧宸熙沒有問“你想吃嗎”——他沒有給她那個“不想吃”的出口。他只是把粥碗推到了她手邊，連同勺子一起放在她指尖能夠到的地方，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道己經被驗證過的規律：“喝半碗，不然你沒力氣喂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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