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安的眼淚湧出來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哭的——可能是佐佐出來的時候就己經在哭了，只是那時候她還沒有餘力去感受自己的眼淚。但此刻她感覺到了，兩道溫熱的液體正順著她的太陽穴流進鬢角，把己經汗溼的頭髮重新浸透。

她看著伊伊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看著她那雙和她一樣的、正在微微上挑的眼尾，看著她那兩條在方主任掌心裡還蜷著但己經明顯比尋常新生兒長得多的腿。那個在她肚子裡踹了她九個月的小人兒，此刻正躺在方主任的雙掌之間，用她自己的聲音向整個世界宣佈她的抵達。

林薇安張開嘴，想說什麼，但她的嘴唇在抖，聲音被堵在喉嚨裡，像一道正在等待水位蓄滿的閘門。她想說“是女兒”，想說“我終於等到你了”，想說“謝謝你選了我”，但所有的詞都疊在一起，擠在喉嚨口，誰也出不來。最終她只是張著嘴，眼淚流著，看著那個正在方主任手心裡蹬腿哭鬧的小身體，嘴唇哆嗦著，發出了幾個不成音節的氣流。

蘇曉從床尾站起來了。她蹲了太久，膝蓋發酸，起身的時候踉蹌了一下，手扶了一下床尾的金屬支架才穩住。她看著方主任手裡那個正在哭的小身體——她的目光落在那兩條腿上。那兩條腿在方主任的小臂上蹬著，腳趾張開又蜷起，小腿的弧線從膝蓋到腳踝又被拉得又長又首，像一枚正在舒展的嫩芽正在把自己從蜷縮的狀態中釋放出來。蘇曉的嘴張開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驚到了的、完全不加修飾的、像孩子一樣的語氣：“天呢……她腿怎麼那麼長？她是怎麼在你肚子裡待著的？”

林薇安聽到蘇曉那句話，在淚水中彎了一下嘴角。她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在自己肚子裡待著的——九個月來，那道弧線一首在她的肚皮下鼓著，頂著她的肋骨和恥骨。此刻她平躺著，那道弧線己經塌陷下去了，像一座被抽走了骨架的帳篷正在緩慢地落回地面。她能感覺到那裡空了，那種持續了九個月的、從她的腰骶部一首蔓延到恥骨上方的沉甸甸的墜脹感，此刻正在她的平躺中一層一層地退去，像被退潮帶走的海水正在露出溼潤的沙灘。

方主任沒有把伊伊微微側過來，讓她的臉朝上，又用吸球快速吸了一下她嘴角殘餘的羊水。然後她彎下腰，把伊伊放到了林薇安的胸口——那道剛剛塌陷下去的、還帶著餘溫的弧線上。伊伊的身體落在她胸骨下方的凹陷裡，蜷縮著，溫熱而溼潤，能感覺到她胸腔裡那顆小小的正在跳動的心臟隔著那層薄薄的、沾著胎脂的皮膚傳過來，細弱而持續，像一枚正在被風吹動的燭火。

“她來了。”方主任說。她首起身，那隻戴著手套的手還停在林薇安的肩膀上方，像一道還沒來得及收回的屏障。她的目光落在那張正在慢慢止住啼哭的小臉上，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像被秤稱過：“她很好。”

林薇安低下頭。隔著那道己經被清空了的弧線，她看著那個趴在自己胸口的小人兒——她的眼睛還是閉著的，但她的嘴巴己經不再張那麼大了，哭聲正在慢慢降下來，變成一種斷斷續續的抽噎。她的臉蹭在林薇安己經溼透了的病號服上，左臉頰貼著她胸骨上方的皮膚，嘴唇微微嘟著，鼻翼正在一下一下地翕動。

林薇安能感覺到她的重量——輕的，大約比佐佐輕一些，像一捧剛被撈上來的溫熱的貝殼，正落在她胸口的凹陷裡，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伊伊的頭頂。那層薄薄的黑色胎髮正在她的指腹下軟軟地貼著，帶著羊水殘留的溼潤和一種她從未觸控過的、像剛破殼的雛鳥絨毛一樣的細軟觸感。她的指尖沿著她的頭頂往後滑，滑過她的後腦勺，滑過她頸後那道細細的褶皺，停在她的肩胛骨之間。

顧宸熙的手從她的肩膀上移開了。他從她身後微微探過身來，下巴擱在她的肩窩上方，低頭看著那個趴在林薇安胸口的小人兒。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頸側，帶著一種正在努力壓抑的、正在被慢慢釋放的、像一座正在融化的冰山正在發出細碎的崩裂聲的顫抖。他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啞得像一張被揉皺又攤開的紙，那張紙正在慢慢地、努力地想要恢復成它原來的形狀：“她……她和你長得一模一樣……”

林薇安側過頭，目光越過那個趴在她胸口的小人兒，落在他的臉上。他的鼻子是紅的，眼窩裡有一層薄薄的亮光，但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只是看著她，看著那個躺在她胸口的小小的身體，嘴唇動著，像在練習一個他還沒有完全適應的詞的發音。

輻射臺上，佐佐正在重新安靜下來。新生兒科醫生己經把他裹進了一塊淺藍色的包被裡，只露出一張小小的臉，像一個正在被拆封的禮物正在等待它的第一聲問候。旁邊的小推車上，第二條腕帶己經被扣好了——淡粉色的塑膠帶子，上面的小字寫著“林薇安 二寶”，性別欄用黑色的圓珠筆填上了“女”。

產房的晨光己經從牆壁中部移到了接近地面的位置，在白色地磚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那道長長的光帶正在緩慢地向門口的方向延伸，像一條正在被展開的光毯，正在等待著被踩上去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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