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枕頭上，閉上眼睛，感覺到那道光從窗外湧進來，落在兩個正在她胸口兩側用力的小人兒的後腦勺上，照得那兩頂小帽子的邊緣泛著一層溫潤的金色。

——

佐佐和伊伊的吮吸節奏終於慢了下來。先停的是佐佐，他的下巴在最後一次微弱的吮吸之後慢慢鬆開了，嘴還微張著，像在睡夢中還惦記著什麼。過了一會兒伊伊也停住了，她的吸吮從急切的頻率慢慢變成了一種懶洋洋的、間隔越來越長的間歇性嘗試，最後她乾脆把臉從她胸口挪開，歪向一側，睡了過去。

林薇安低頭看著那兩個己經安靜下來的小臉——一個在她左臂彎裡，一個在她右臂彎裡，兩張嘴都微微嘟著，嘴唇上泛著一層薄薄的淡金色光澤，像兩枚剛剛被晨光鍍過邊的貝殼。她感覺到那兩道被啟用的通路正在她胸口深處緩緩地平息下來，佐佐和伊伊剛才停留過的地方還殘留著一圈溫熱的溼意，那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像是身體深處某扇從未被開啟過的門終於被推開了的知覺。

方主任彎下腰，先是輕輕托住佐佐的後腦勺，把他從林薇安的左臂彎裡接過來，重新裹好襁褓的邊緣，放回輻射臺旁邊的小床上。然後又轉身接過伊伊，同樣仔細地把她裹好，塞好小毯子的邊角。她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胎脂殘留，側過頭看著林薇安，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在替她把最後一道閘門關上：“好了，你喂得很好。現在你好好休息，接下來你要做的就是睡覺，傷口的事我們來處理。”

林薇安靠在枕頭上，感覺到手臂空了。那兩道小小的重量己經從她臂彎裡被移走了，只剩下兩圈殘留的溫熱輪廓還在她胸口兩側的皮膚上慢慢散去。她的眼皮正在下沉——不是那種被疲憊壓垮的下沉，是一種被釋放了所有重量之後、像一張被展平的紙正在慢慢地被重力拉回地面一樣的下沉。

她的目光越過方主任的肩膀，看到那兩個小床並排靠在輻射臺旁邊，一個淺藍一個淺粉，兩頂小帽子的邊緣在暖風機吹出的氣流裡輕輕地、幾乎察覺不到地顫動著，像兩枚正在被同一陣風拂過的花苞。

她聽到方主任轉身對護士說了一句什麼——聲音不高，聽不清楚，但她聽到了“宮縮針”“止血”“監控出血量”這幾個詞，像隔著一層水傳過來。

她想讓方主任別忙了，想讓她也去睡一會兒，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但聲音沒有出來。她覺得自己的舌頭正被一根極軟的繩子牽著往下拉，拉著她沉向那道正在被展開的、溫暖的、像一床剛曬過的棉被一樣的黑暗。

她在那道黑暗的邊緣掙扎了一下，像一隻正在被潮水帶走的小舟，又被推得更遠了一些，然後她鬆開了那根繩子，任由自己陷了進去。

窗外的晨光正在緩慢地移動著，落在白色地磚上，落在牆角的監護儀上，落在那兩張並排的小床邊緣上，替那兩個正在沉睡的小人兒描著一道細長的金色輪廓。

——

林薇安是被一陣極輕的動靜弄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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