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需要我做什麼……你才會幫我申請？”

二長老站了起來。他走到訓練陣西牆的鐵砂袋前面，葉凌塵的舊沙袋，被打了三年蒙皮已經起毛了，沙袋上最深的拳印從大到小排列。他找了一遍，在最右邊的角落最靠近一處破口的位置，找到了葉凌塵在去妖獸山脈前打的最後一次訓練的拳印。拳印是隔山打牛第八層的橢圓形壓縮痕，比周圍第七層第七層的壓痕更深、更規整、更有力量感。他把拳頭放進那枚拳印裡，手型和拳印嚴絲合縫。

“你的手比我小……但我的手正好能放進你的舊拳印裡。說明三年來你的拳頭持續在長大……不是骨骼發育，是骨骼在混沌靈力的淬鍊下密度不斷增加，導致外觀也不斷變大。三年後的你這枚拳印已經比正常人整整大了大約四號。如果再進步下去……三年後你會比現在更乾脆，更不可阻擋。我想看到的不是混沌體被封印在一百年老檔案裡……是混沌體真正成為自由突破的活著的功法。我想讓青雲宗在這條路上不再徘徊於檔案室和密令之間……我想讓它把‘可能的危險’主動變成保護的底牌。但蘇遠山永遠不會理解……他把所有底牌都壓在自己的家人身上：蘇沐雪的劍、葉凌塵的拳。他壓上去的不是戰略……是親情。我不是不尊重他不愛女兒……我是不允許整個宗門的防禦結構建立在兩個人的關係基礎上。”

他的手從沙袋裡抽出來，拳印的皮裂開了一道新的口子。不是他力氣大，是沙袋太舊，皮已經老化到不能再承受任何接觸。裂口裡漏出暗黃色的老鐵砂，鐵砂上還沾著三年前的舊布條纖維和碧水花粉殘渣。葉凌塵從訓練陣的牆角拿起一把小掃帚，掃帚頭上只剩不到一半的毛。他把地上的舊鐵砂掃回沙袋裡。掃的時候動作很慢，每一粒鐵砂掃回來，他心裡都在算一個數字。數字不是沙袋，是二長老檔案裡提到的那個“十九號”失敗的年份距離今天的具體年數，是一百年。一百年前的失敗是因為人不在了但檔案的資料還在。今天二長老就是來把這個資料原封不動給他的。條件是，站隊。

“我不站隊……二長老。我不站蘇遠山，不站你，不站任何長老。我站的是她。你如果要我站隊才給我混沌功法……那這功法我不要。我不怕摸索幾十年……反正我的經脈已經被碎過六道老裂紋了，再多碎幾道也無妨。只要我還能站在她左邊，幫她擋瀑布水壓，幫她砍鐵木樁，幫她遞紅燒肉……幾十年對我來說不長。我有的是這輩子。”

他把掃帚放回牆角。走到二長老面前站直，他比二長老矮半頭，但二長老被他目光平視的時候，抽空了其間的長老尊卑，因為他說“不”時不是攻擊，是將一道命令從實力上徹底截斷。他不會被任何條件綁架，二長老準備了檔案、殘卷、封印密文、舊沙袋的疲勞測試，準備了一切物質條件，但沒準備好這個體修其實不需要任何條件就能堅持幾十年自悟去突破元嬰。

二長老沉默了很長時間。訓練陣外面一陣風吹進來，把牆上掛的舊訓練進度表吹得嘩嘩響。進度表的紙張邊緣已經泛黃捲起了，最後一行是葉凌塵的記錄：隔山打牛第八層，拳壓測試值超出量程。超出量程，意味著二長老拿來的量級分析法到他這裡已經全面失效。不是檔案不夠精確，是葉凌塵這個人的體質本質上不在他們一百三十年來建立的任何分析框架裡。

二長老把卷宗收起來。但沒有合上，他把那一頁有靈紋封印的玉版拿了起來，撕下靈紙下角的一小塊白紙。白紙上，空白的，墨跡全在正面上。但反面在陽光下能清晰地看到剛才那行針尖密文。他把這張紙放在葉凌塵手心裡。

“這上面的四字一段……最後一字被纖維埋住了。我現在在陽光下能看到最後半字是‘振’……不是‘陣’，是‘振’。整句話應該是……‘混沌之核、青玉斷續膏、隔山打牛第八、經脈共振’。十九號缺的就是這個‘經脈共振’……而且還需要頻率很高的石髓來調和共振峰。柳姑上週在蘇沐雪改良的第三代青玉斷續膏中意外發現……她配的石髓液比例恰好剛好對應這個共振頻率。你的失敗率本來應該是百分之九十五……但你們兩個人歪打正著搞出來的膏藥無意中精準匹配上了混沌之核需要的最後那一步……不是藥，是共振用介質……並且恰好就是她的藥膏在你的經脈上已經試了十四年的那個比例。一百年前沒解決的技術難題，被一個不會說話的靈藥學徒拿她的藥膏無意中填上了。你能突破不是運氣……是因為她在遇到你之後做的每件事都把十四年的變數鎖定在你一個人身上。這比混沌功法更珍貴。”

他把卷宗合上，塞進灰布校服的衣襟裡。沒有再提“站隊”兩個字。

“你能突破元嬰的機率在拿到混沌功法之後很可能不是百分之五……是接近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因為最後那百分之五少掉的配方成分是你的道侶花了十四年替你碾的。”

他走出訓練陣的時候回頭瞥了一眼。葉凌塵沒有站起來送他，他在看二長老留下的那張紙。陽光下紙背的密文被汗浸溼了一小塊，字跡在汗漬浸潤後反而比之前更清晰，“經脈共振”的“振”字在汗溼透紙纖維之後從正面完全透過來，竟是個被人以前紅筆圈過一圈的“振”，但紅圈幾乎全褪了色，只在汗溼後才顯出極淡的粉暈輪廓。那圈粉暈是被一個百年前的圈卷宗的老管理員用紅筆打上去的，也許是密文翻譯備忘，他翻譯到“振”時猶豫了一下，不是不認識字，是怕翻譯錯。然後他在紙邊加了一條批註：“經脈共振失敗的補救方法：用已知比例的石髓液……製備方法如下（缺）”，後面的(缺)是被檔案裡的蟲蛀掉了的，永遠找不到了。但蘇沐雪的藥膏配方里已經做了至少七版石髓比例測試。不是檔案告訴她的，是她自己在百年前一個空白裡重新發明了那套丟了的技術。

葉凌塵把紙收進儲物袋。壓在斷髮帶和柳姑那封私信之間。三樣東西一疊，都是她。一百年前檔案的資訊、長老團最黑暗的政治拉攏、以及一封暖到骨頭的信，壓在一起。最下面是他那根還沒來得及縫的斷髮帶。今晚縫，縫完之後連夜回妖獸山脈。不坐傳送陣，飛。金翅雕不喜歡傳送陣裡的空間魔法，那隻鳥說，傳送時會暈雕，耳朵會叫。但是他今晚一定要回去。他在青雲宗打完最後一樁交易，二長老要的答案是“我不站隊”。那他就給對方一個“不站隊”，但對方的卷宗和紙，他收了。他要抓緊修煉。不是因為怕站隊，是因為瀑布底下她還在等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