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長老把見面地點選在了外門體修訓練陣，不是長老閣，不是內門會客室，更不是靜室。是葉凌塵打了三年沙袋的地方。

訓練陣還是老樣子，青石地面被無數雙布鞋和獸皮鞋磨得發亮，牆角的鐵砂袋掛了七隻，每一隻沙袋上的拳痕從大到小、從淺到深，最右邊那隻沙袋的外層皮革已經被打裂了，裂口裡漏出來的鐵砂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葉凌塵走到那袋鐵砂旁邊，用腳尖把地上的鐵砂攏成一撮，鐵砂裡混了幾根他之前纏手指的舊布條纖維。纖維被鐵砂反覆沖刷之後沾了一層暗灰色的鐵鏽，但纖維的本色還是能看得出來，是碧水花葯粉染過三次的顏色。

二長老站在訓練陣入口處。他沒有穿長老袍，穿的是和葉凌塵當年一模一樣的灰布外門校服。不是穿不起，是用這身衣服向葉凌塵傳遞一個訊號：我來見的不只是一個外門體修，是同等體重走上擂臺，平等地揮拳、平等地流汗的武者，不是長老來審視弟子。他走進來時手裡沒有密令，沒有剛才袖子裡摺好的冷紙和追魂藻。只有一份泛黃的卷宗。

他在葉凌塵對面的石墩上坐下。石墩的高度和葉凌塵平時的坐姿大約是平齊的，他可以俯視但不能。他把卷宗放在石墩旁邊，沒有立即開啟。

“葉凌塵……你六歲進蘇家，九歲入廢丹房，三年來你經歷了三場選拔賽加一場決賽。從孟浩打到蘇沐雪，你用的是隔山打牛……一種本應是高階體修才可能上手的技法。但你的丹田沒有靈力……所以你的隔山打牛是用混沌靈力壓進經脈後靠經脈的反作用力反彈出來的。這種打法在青雲宗一百三十年曆史上還是第一次。我問過靈藥房的柳姑和檔案室的古籍管理員……查遍了三十七類體修內力系統的現存檔案：每一種內力體系都需要丹田。你沒有用丹田……你用的是經脈，是拳骨，是把全身每一塊骨頭都當成一個獨立的微型壓艙來儲物。你不需要丹田……你本身就是丹田。”

葉凌塵沉默了大概三息。二長老話裡的資訊量很大，不是泛泛的誇獎，裡面的術語很明顯是做過具體調查的。查過柳姑的評估報告，查過檔案室所有體修內力系統檔案，還把他隔山打牛的工作原理用他自悟的一套用語進行了技術性概括。這種準備工作不是臨時起意，二長老是認真的。

“混沌體沒有功法配套……這是你目前唯一的上限。你現在的水平是金丹中期，但你停在這裡已經很久了。因為你從第七層到第八層已經靠自悟了……但再往上，不是堆拳壓能突破的……需要經脈震頻和混沌靈力之間的比例最佳化。一個人摸索出一套新東西比別人給你已經調好的配方耗時十倍。你要花幾十年摸索。你有幾十年嗎？！你沒有。她等不了那麼久。”

葉凌塵右拳上布條的結頭緊了一下，條件反射，不是有意識。他每次聽到有人提起蘇沐雪，右拳就會自動收力，不是憤怒，是把不能被別人看到的軟肋包裹在拳頭最裡面。二長老捕捉到了這個細節。他把卷宗開啟，翻到一頁貼著靈紙薄片的位置。靈紙是用一百年前的玉版紙記錄的，文字已經褪得厲害，但靈紙上的靈紋還保留著淡淡的金色。靈紋是一種已經失傳的封印符文，代表這份檔案在一百年前被某個人加了封印，除了特定血統的人之外無人能讀懂。

“第十九號實驗體……混沌體質。他的靈脈先天不全，和你的情況一模一樣。青雲宗一百年前在妖獸山脈深處發現了一種可以替代靈脈提供內力的東西……不是靈力，而是一種叫‘混沌之核’的天然礦物。這東西是一種暗金色的晶體，只存在於山脈最深處的斷層中。晶體一旦和混沌體質的經脈產生共鳴，就可以取代丹田作為混沌靈力的穩定輸出單元……輸出比你現在亂調的還穩，而且還不會被熱脹冷縮冷卻。十九號在植入混沌之核後成功突破了築基，進入金丹。但他的金丹極不穩定……當時的長老團缺少一頁關鍵配方的細節，導致最後一步共鳴失敗。十九號在突破到金丹後第三個月，經脈逆衝，走火入魔。”

葉凌塵按住卷宗的那一頁。靈紋在他手指碰到的時候波動了一下，不是消失了，是往手指的左右兩側擴散了幾毫米。封印在辨認他的血統，他的混沌靈力讓靈紋誤以為他是當年那個十九號的轉世。他把卷宗再看了一遍，然後發現了一行極小的字，字是用針尖蘸墨在紙背穿透刻的，要對著光才看得到。紙正面是正式檔案，紙背面是一行密文，墨已經快褪光了。密文只有十幾個字，連起來剛好是一張基礎藥方的四分之一。“混沌之核、青玉斷續膏、隔山打牛第八、經脈共……”後面的字被紙的纖維覆蓋了。

“最後幾個字寫了什麼？”

“還沒完全破譯。但從這些資訊來看，十九號的失敗原因是經脈共振未穩定。他缺了一套能把混沌之核的能量與經脈完全匹配的方式。那套方式……就是混沌功法……在大約一百年前被前代宗主從山脈深處找回了一份殘篇。殘篇存在宗門檔案館最深的一口保險櫃裡。你想看……我可以幫你申請。但檔案櫃需要長老閣和宗主雙重簽名。蘇遠山未必會籤……他不是不懂控制力，是他不願意把這個東西交給一個以後可能會獨立於他管控之外的人。”

葉凌塵把手從卷宗上移開。靈紋還在他手指下波動，但波動的幅度已經減弱了。封印正在慢慢閉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