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說“用這個發”的時候，方旭低頭看著手心裡的泡沫板開關，愣了幾秒。

這個開關他太熟悉了。三個月前螢第一次把它拿到操作檯來的時候，他拆開看過——戰前剩下的泡沫塑膠基板，厚度不到三毫米，上面用刀片手工刻出的電路槽歪歪扭扭的，鈕釦電池介面是老鐵從廢舊電子裝置上拆下來的，跳線是陸曉用銅芯導線剝了皮焊上去的，焊點大小不一，最大的那個是螢自己焊的，錫珠堆成了一個不太圓的小球，在放大鏡下看像是一顆銀色的露水。發射功率極低，頻率穩定性靠運氣，有效通訊距離在天氣好的時候最多幾百米。在戰前世界，這種水平的通訊裝置甚至進不了電子市場的垃圾桶。但在廢土上，就是這個泡沫板開關，發出了加油站第一個主動對外聯絡的訊號。

現在，碎光的生物電場功率已經足夠覆蓋一千公里，但用什麼編碼方式傳送，用多快的速率，用哪個頻率——這些都需要方旭來決定。

“開關的頻率是27.458兆赫茲。”方旭蹲下來，把泡沫板開關放在碎石地上，從口袋裡掏出頻譜記錄日誌，翻到最近幾天的記錄頁，“發射源的所有訊號也都穩定在這個頻率上。這說明他們一直在監聽這個頻率，而且已經把這個頻率設為了優先接收頻道。我們不需要換頻——就用27.458。”

螢在方旭旁邊蹲下來，看著他把泡沫板開關拆開，露出裡面的電路板。電路板上的焊點在夕陽下泛著銀灰色的光，那顆不太圓的錫珠焊點在最中間，旁邊是兩根跳線，一根接鈕釦電池正極，一根接觸發鍵。極其簡單的電路——沒有調變器，沒有編碼晶片，沒有任何可以程式設計的元件。它只能發一種訊號：按下觸發鍵，發射一個單頻載波脈衝；鬆開觸發鍵，停止發射。脈衝的長度完全取決於按鍵的時間。

“我們要用脈衝長度來編碼。”方旭把電路板翻過來，指著觸發鍵的觸點，“長脈衝代表‘1’，短脈衝代表‘0’。八個脈衝組成一個位元組，每個位元組對應一個ASCII字元。發射源用的就是這種編碼方式——他們用二進位制ASCII碼發了‘WE HEAR U’。我們要用同樣的方式回答他們。”

“回答什麼？”陸曉的聲音從方旭背後傳來。她已經放下了手裡的引信零件，走到操作檯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方旭手裡的泡沫板開關。

方旭沒有馬上回答。他低頭看著頻譜記錄日誌上他自己寫下的那行字——“收到第一條來自外部倖存者據點的可解碼通訊。內容確認——‘WE HEAR U’。”他想了很久，從他在操作檯上第一次捕捉到那個持續零點零八二秒的回波開始想到現在。那個回波出現的那一刻，加油站還是廢土上一座孤島。現在，這座孤島的邊緣已經觸到了另一片陸地的邊緣，兩片陸地之間隔著蟲群、輻射區、酸雨帶和上千公里的未知廢土，但有一個無形的訊號穿過了所有這些阻隔，把六個字母和一個空格從一個倖存者據點傳到了另一個倖存者據點。

“先回答‘我們也是’。”方旭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用同樣的格式——八個字元，二進位制ASCII碼。‘WE TOO’。”

“為什麼是‘WE TOO’？”然從變壓器旁邊走過來，手裡還拿著扳手。他額頭上的汗水混著雨水乾了之後留下的灰痕，在臉上畫出了幾道淺灰色的紋路。

“因為他們最先發的是‘WE HEAR U’。”方旭站起來，把泡沫板開關放在操作檯上，“‘我們聽到你了’——這是自報家門之前的試探，確認通訊鏈路是否通暢。我們回答‘我們也是’，意思是：我們也聽到你們了，鏈路雙向通暢，可以進入下一步。這是標準的通訊握手協議——先確認鏈路，再交換資訊。”

“所以這不是在聊天。”然把扳手換到另一隻手上，“是在測試線路。”

“對。”方旭說，“廢土上聊天太奢侈了。每一個脈衝都需要電力，每一次發射都會暴露位置，訊號在空中走的每一毫秒都有可能被蟲群截獲。我們沒有條件聊天。但如果這是測試線路——那它就是加油站最重要的一次測試。因為測試透過之後，我們就不再是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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