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殼會留下來嗎？”螢問。

“會。”周螢說，“蛻下來的舊殼會完整地保留形狀，不會碎裂。傳信蟲的舊殼可以用來製作共振器——爸爸的日誌裡寫過，傳信蟲的殼片經過處理後可以做成無源共振腔，不需要電源就能聚焦特定的訊號頻率。他以前做過一個，用來監聽雅典娜本體的菌絲通訊，靈敏度比金屬天線高很多。後來那個共振腔在雅典娜第一次北擴的時候遺失了，爸爸在那之後一直想再做一件，但沒找到合適的殼。”

螢低頭看著碎光正在脫離的舊殼。那些暗金色的殼片在藍白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殼面上的紋路細密而精美，像是有人用極細極細的針在金色箔片上刻出來的地圖。如果這些殼片能幫周螢做出共振腔，能幫方旭聽到更遠的訊號，能幫加油站早一步知道蟲群的動向——那麼碎光的第一次蛻殼就不僅僅是它自己的成長，也是整個加油站的成長。

“我來幫你收。”螢說，“舊殼脫下來之後，一片都不少地幫你收。”

周螢看著螢，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想笑但沒有力氣笑的時候嘴角會做出的極輕微的向上拉動。三天不眠不休地守著碎光，她的眼眶下面已經出現了明顯的青色，左臂菌絲紋路的藍光比平時暗了幾分，那是體力和精神雙重透支的表現。但她沒有去休息的打算，就像螢沒有去休息的打算一樣。

“你也該休息了。”周螢說。

“等它蛻完殼。”螢說。

周螢沒有再勸。她靠在卵石圈的另一邊，把頻譜分析儀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休息了幾分鐘。小石頭從卵石圈邊緣爬到她腳邊，把身體蜷成一團貼著她的腳踝，甲殼顏色變成了和周螢腳上泥土完全一致的深褐色。菌絲照明的藍白光在甬道里安靜地亮著，偶爾有幾顆孢子從頂部的菌絲網上落下來，在空氣裡飄幾秒，然後落在泥土上，發出輕到幾乎聽不到的“噗”的一聲。

在養殖區的角落裡，十幾只成蟲安安靜靜地趴在碎石地上。它們的甲殼上還殘留著亮日戰鬥的痕跡——幾道淺淺的劃痕、幾處被電弧擊中後留下的焦痕、以及被定向雷鐵砂擦過後留下的小凹坑。但它們沒有躁動，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只是安靜地趴著，觸角整齊地指向西北偏北方向，像是在守護著什麼。

螢忽然意識到，這些蟲族已經不是她在河床上第一次見到的那些只知道衝鋒和撕咬的蟲子了。它們被周螢收編的時間不長，但已經學會了安靜地等待，學會了在命令之外的時間裡保持陣型，學會了在飼養者休息的時候把觸角轉向訊號來的方向。它們不是被馴化了——周螢說過蟲族不能被馴化，因為它們沒有“服從”這種概念。它們在做的是一種更原始也更本質的事情——它們在適應。適應一個新的網路，一個由周螢的菌絲脈衝、碎光的生物電場、發射源的遠端訊號和螢的泡沫板開關共同構成的新型網路。在這個網路裡，它們不是工具，不是武器，而是節點。每一個成員都是節點。

這種想法讓螢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變得不一樣。她說不清楚是什麼，但那種感覺就像是碎光正在脫掉舊殼一樣——舊的殼很硬，很安全，但太小了。新的殼還沒有完全長好，還很軟，很脆弱，但足夠大，大到可以裝下新的東西。

一個多小時後，碎光的蛻殼進入了最後的階段。舊殼從中線裂縫處完全裂開，分成兩片完整的半殼，分別從碎光的背部和腹部脫落。碎光從舊殼裡爬出來的時候，身體還帶著一層透明的蛻殼液，新殼在空氣中慢慢延展——先是胸部的新甲殼，然後是腹部，最後是翅膀。翅膀從摺疊狀態開始展開，展開的速度很慢，可以清楚地看到翅膀上的金箔脈絡一根一根地在空氣中舒展開來，像是一把極精緻的摺扇被人小心翼翼地開啟。

展開後的翅膀比舊翅膀大了將近一倍。翼膜更薄，更透明，金箔脈絡的分支更多，從主脈上延伸出去的細脈像毛細血管一樣密佈整個翅膀表面。在菌絲照明的藍白光下，那雙翅膀不是金色的——是彩虹色的，從不同的角度看會呈現不同的顏色：正面看是淺金色，側面看是淡藍色，斜著看是珍珠白帶一點粉色。每一次碎光輕輕扇動翅膀，翼膜上的顏色就會變化一次，像是翅膀本身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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