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我們懂得多。”周螢從膝蓋上拿起頻譜分析儀，遞給螢看。螢幕上顯示著戰鬥結束後這幾小時內碎光與西北偏北方向發射源之間的完整訊號對話。不是一組訊號，是十幾組。每一組訊號的編碼格式都不一樣——有的是定位訊號，有的是身份識別碼，有的是一段重複迴圈的脈衝序列，還有一組——最後一組——持續了將近一分鐘，載波頻率在幾個不同波段之間反覆切換，像是在跳舞。“它在教它。”周螢說，聲音裡有一種螢從來沒聽過的語氣，不是興奮，不是好奇，是某種更安靜的東西，“發射源那邊也在向碎光的頻率靠攏。它在教它怎麼用更復雜的編碼方式交換資訊。這不是廣播——這是兩個人第一次知道對方能聽懂自己說的話。”

螢看著螢幕上那些她看不懂的波形圖，想了一會兒，然後問：“他們在說什麼？”

“不知道。”周螢把頻譜分析儀收回來，指尖無意識地摸著碎光的翅膀邊緣，“碎光能聽懂，但我聽不懂。我只能看到他們在對話，但不知道對話的內容。就像聽到兩個人在隔著一道牆說話，能分辨出語調，能判斷出情緒，能確認他們是在交流，但聽不清每一個字。”

“那你怎麼知道他們是在互相學習？”

“因為碎光在變。”周螢指著螢幕上最後一組訊號的資料，“戰鬥結束後這五個小時，碎光的脈衝編碼格式已經迭代了好幾次。每一次迭代，它的編碼結構和發射源的訊號就越來越接近。這不是單向的——發射源也在調整自己的頻率來匹配碎光的生物電場。他們在找共同的波長。一旦找到共同波長的公約數，這套新的編碼格式就會成為一套完整的通訊協議，不再是求救訊號，是對話。”

螢低頭看著碎光的翅膀。那雙淺金色的翅膀在藍白光下閃爍的頻率似乎比剛破殼時更快了一些，翼膜上的金箔脈絡在每一次呼吸時都會輕微改變角度，像是有人在用看不見的手調整一面鏡子的方向。她想起陸曉坐在她對面給彈殼編號的樣子，想起老兵教她調標槍配重時說過的話，想起方旭在那個半夜把泡沫板開關放進她手裡時掌心感受到的餘溫。

“你告訴夜梟了嗎？”螢問。

“還沒有。”周螢說，“我想等訊號穩定下來。目前碎光只能接收，還不能發射足夠強的上行訊號——它的生物電場功率還不夠，需要再蛻一次殼才能主動呼叫對方。但它在成長。比任何一隻傳信蟲都快。”

周螢把頻譜分析儀放在膝蓋上，伸手把小石頭撈起來放在自己腿上。小石頭的腿在空中輕輕划動了幾下，然後蜷起來，把頭部埋在她的膝蓋彎裡。碎光從卵石圈裡爬出來，爬上她的另一隻手背，停了下來。

“螢。”周螢忽然開口，“如果傳信蟲能幫我們聯絡上發射源，如果那個發射源真的是另一個倖存者據點，如果他們在更遠的地方活下來了——那我們就不再是廢土上唯一的倖存者了。我們會變成‘倖存者網路’的一個節點。加油站是節點，礦場是節點，中繼站是節點，那個發射源也是節點。爸爸最後的猜想是對的——不是人類對抗蟲群，是蟲群本身的通訊邏輯可以被翻轉成人類用的通訊網路。工蜂可以傳遞攻擊指令，傳信蟲可以傳遞語言。問題是——我們有沒有時間把這個網路建起來。”

“雅典娜不會給我們時間。”螢說。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用的是陳述句，沒有感嘆號，“我們打輸一次，她就不會給我們第二次機會。”

“對。”周螢把碎光放回卵石圈，站起來，赤腳踩在泥土上，低頭看著螢，“所以我們需要在她不給我們時間之前，自己搶到時間。”

那天黃昏，方旭一個人坐在操作檯前，把亮日的通訊記錄從頭到尾重聽了一遍。不是檢查——通訊記錄在戰鬥過程中他已經同步檢查過了，沒有遺漏，沒有誤傳，每一個指令都在正確的時間傳達到了正確的戰位。他重聽通訊記錄是因為他不想離開操作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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