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日結束後的那個早晨,加油站上空的煙塵還沒有完全落定,陽光已經照下來了。陽光穿過河床上還在升騰的灰黑色煙柱,在碎石地上投下了一道道長長的、緩慢移動的影子。影子從廢棄車輛的底盤下面爬出來,從電弧燒灼後留下的黑色焦痕邊緣蔓延開,從散落在碎石地上的彈殼底部一圈一圈地擴散。戰爭結束後的陽光總是比戰爭開始前更亮,不是因為太陽變了,是因為看陽光的人剛從黑暗裡出來。
老鐵是第一個坐下來的人。他在確認河床方向的定向雷全部引爆、電弧網的放電單元全部耗盡之後,從廢棄車輛的底盤下面爬出來,走到碎石地中央那塊他平時焊東西用的鐵砧旁邊,一屁股坐了下去。鐵砧還帶著夜晚的涼意,透過他滿是汗水和灰塵的褲子滲進皮膚,他沒有動。額頭上的傷口已經被蘇亦縫了四針,縫的時候沒打麻藥——醫療區的麻藥在河床戰鬥後就只剩半瓶了,蘇亦說要留給可能會有的更嚴重的傷員。老鐵說行,然後蘇亦縫了三針,他又說癢,蘇亦說縫針的時候不會癢,他說不是傷口癢,是有頭髮掉進繃帶裡了。蘇亦沉默了兩秒,然後繼續縫了第四針。
現在那四針的縫線在陽光下泛著淡藍色的光,是蘇亦從戰前急救箱裡翻出來的可吸收縫合線,過期了大概二十年,但消毒之後還能用。老鐵坐在鐵砧上,把電焊面罩扣下來遮住半張臉,透過面罩上那道深色的護目鏡片看著河床方向還在冒煙的幾處彈坑。他手裡還攥著那把他衝進碎石灘時用來修復引信接線的螺絲刀,螺絲刀的刀頭上沾滿了黑色的導電膠和一點點乾涸的血跡——不是他的血,是他在碎石灘上踩到了一隻還沒死透的工蜂,工蜂的斷肢劃破了他的小腿,他低頭看了一眼,確認不是動脈,然後繼續修引信。
“老鐵。”然走到他面前,手裡端著一杯熱水。水是從醫療區的電熱水壺裡倒的,蘇亦說傷員和沒受傷的人都有資格喝熱水,但優先傷員。然沒有受傷,但他還是給自己倒了一杯,因為他覺得老鐵不會介意分他一口。“定向雷的消耗清單我整理好了。四組定向雷全部引爆,炸藥當量合計大約十二公斤TNT等效。戰果確認——工蜂擊殺六十二隻,節點選殺一隻,重創一隻。定向雷的殘骸我留了兩組沒炸乾淨的,想拆開看看能不能回收一部分引信元件。”
老鐵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很燙,燙得他嘴唇上的乾裂口子一陣刺痛,但他沒有吐出來,只是把水含在嘴裡停了兩秒才嚥下去。“引信元件可以回收。但不要拆那兩組沒炸乾淨的——沒炸乾淨說明引信延遲電路有問題,拆的時候如果靜電觸發,你的手就沒了。”
“那我拆什麼?”
“拆我焊的變壓器。電弧網的變壓器在戰鬥最後階段超載了,散熱片燒化了三片。你把它拆開,看裡面的線圈有沒有斷。沒斷的話換散熱片就行。斷了的話——斷了的話我們就沒有備用變壓器了,下次戰鬥電弧網只能用三分之二的功率。”
然把這句話記在心裡,轉身去工具架上拿扳手。他走到一半又停下來,回頭看著老鐵。“三分之二的功率能擋住下次進攻嗎?”
老鐵把電焊面罩掀起來,露出額頭上那四針縫線和一雙佈滿血絲但比任何時候都清醒的眼睛。“下次進攻?下次進攻雅典娜不會再用同樣的打法。她這次派了四隻節點折損了我們一半的彈藥儲備。下次她派八隻節點,我們的定向雷用完了,電弧網只剩三分之二功率,陸曉的鐵雨打光了,老兵拉傷的右臂還沒好——你覺得擋得住嗎?”
然沒有回答。他知道老鐵不是在問他,是在問這個世界。
“去拆變壓器吧。”老鐵把面罩重新扣下來,“擋不住也得擋。擋不住的時候再說擋不住的事。”
醫療區裡瀰漫著消毒水和蟲族體液混合後的刺鼻氣味。蘇亦在手術檯前站了將近六個小時——從亮日凌晨進入戰位到現在,她的腿已經麻到沒有知覺了,但她沒有坐下。手術檯上躺著的是陳河從圍牆上背下來的民兵,在戰鬥最後階段被一隻從側翼漏過來的工蜂用前肢劃傷了大腿外側,傷口不深但很長,從膝蓋上方一直延伸到髖骨下方,像是被人用一把鈍刀在皮膚上畫了一條將近四十釐米的紅線。萬幸的是沒有傷到股動脈,否則這個民兵在陳河揹他下圍牆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蘇亦清創用了將近一個小時。工蜂的前肢上帶有微小的倒刺,倒刺在劃開皮膚的時候會斷裂並留在傷口裡,如果不清理乾淨,傷口會在癒合過程中發炎化膿,最終導致敗血症。廢土上沒有抗生素了,敗血症就等於死亡。蘇亦用鑷子一根一根地把倒刺從肌肉纖維裡夾出來,每夾一根就在旁邊的金屬託盤上放一下,發出細微的“叮”的一聲。手術做到一半的時候,小甜橙數了一下托盤上的倒刺——二十一根。還有至少一半沒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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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作話有避雷,大家閱讀前可以看一眼哦,如果是不喜歡的題材或者雷點,也方便提前識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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