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日之後的第三天，加油站下了一場雨。

廢土上的雨和戰前世界的雨不一樣。戰前的雨從天上落下來，落在水泥地上會濺起水花，落在樹葉上會順著葉脈滑下來，落在人臉上是涼的、軟的，帶著一點潮溼的泥土香。廢土的雨從灰黃色的雲層裡落下來，落在碎石地上不會濺起水花——水太少了，落在石頭上就直接滲進了石頭表面細密的裂縫裡，像是被石頭喝掉了。落在人臉上的雨滴帶著一股淡淡的酸性氣味，是高空大氣層裡殘留的工業汙染被雨水帶下來的結果。蘇亦說過，廢土的雨水不能直接喝，長期飲用會導致慢性中毒，必須經過蒸餾或者用沙石過濾至少三遍。但加油站沒有人抱怨這場雨——雨水會填滿蓄水池，會把河床下游那幾個乾涸了大半個月的水坑重新灌滿，會讓空氣裡那股永遠散不掉的灰塵暫時沉降下來。在廢土上，水就是時間。多一桶水，就能多活一週。

雨從凌晨開始下，到天亮的時候還沒有停。雨幕不算密，但很均勻，像是有人在天上架了一把巨大的篩子，把灰濛濛的水滴均勻地篩在整片廢土大地上。碎石地上的塵土被雨水打溼後變成了深褐色的泥漿，踩上去會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電弧網的電線上掛滿了雨滴，每一滴水珠都在表面張力的作用下聚成一個小小的透鏡，把訊號塔頂端的紅燈折射成幾十個微小的、閃爍的光點。河床方向的彈坑裡開始積水，水的顏色是渾濁的黃褐色，水面上漂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浮沫——那是定向雷爆炸後殘留的化學物質被雨水衝出來的痕跡。

老鐵蹲在變壓器旁邊，頭上頂著一塊從廢棄車輛上拆下來的鐵皮當雨棚。然的扳手正卡在一顆鏽住的螺絲上，用力擰了三下，螺絲紋絲不動，第四下扳手打滑，在螺絲頭上劃出一道銀亮的劃痕。

“松鏽劑。”然抬頭看著老鐵，雨水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淌，在眉毛上聚成水滴掛在睫毛尖上。

“沒有。”老鐵把鐵皮往然那邊挪了挪，讓自己的一半肩膀也淋在雨裡，“戰前世界有，一瓶噴一下，等三十秒，鏽住的螺絲隨便擰。廢土上沒有。廢土上只有這個——”他從工具袋裡掏出一把錘子，手柄上纏著防滑膠布，錘頭被磨得鋥亮，“——和耐心。敲三下，等五秒，再擰。敲的目的是讓鐵鏽的晶體結構震裂，等五秒是讓震裂的鏽粉從螺紋裡掉出來。這不是修理技術，這是物理。”

然接過錘子，在手心裡掂了一下重量。錘子比看起來重，重心在錘頭偏前的位置，握在手裡有一種往下墜的感覺。他按照老鐵說的方法，用錘子敲了三下螺絲周圍的外殼鐵皮，等了五秒，然後重新把扳手套上去。螺絲鬆動了不到四分之一圈，然後又被卡住了。但至少動了。

“動了。”然說。

“那就再敲。”老鐵把鐵皮又往然那邊挪了一點，這次他的整個後背都暴露在雨裡了，但他好像沒感覺到。“修東西就是這樣——動了一點，就說明方法是對的。方法對了，剩下的就是重複。重複到螺絲鬆了，或者螺絲斷了。斷了也有斷了的修法。”

然又敲了三下。這次他敲的力道比第一次更均勻，三下之間的間隔也控制得更好——不是憑感覺，是他在心裡默數了一秒、兩秒、三秒，然後敲，再數一秒、兩秒、三秒，再敲。等五秒，扳手套上去，螺絲轉了半圈。再敲三下，再等五秒，螺絲轉了一圈。六分鐘後，那顆鏽住的螺絲完整地卸了下來，螺紋上沾滿了褐色的鐵鏽粉末，但螺紋本身完好無損。

老鐵看著那顆螺絲，又看著然，然後把鐵皮從頭頂拿開，讓雨水直接淋在自己頭上。雨水沖掉了他額頭上那四針縫線周圍的汗漬，順著鬢角流下來，流進他滿是皺紋的嘴角。他沒有笑，但他的眼睛在雨幕裡亮了一下，那種亮法和他在河床戰鬥結束後坐在鐵砧上說“媽的”的時候一模一樣。

“變壓器的線圈沒有斷。”然把拆開的變壓器外殼放在老鐵面前，“三組線圈，初級線圈和次級線圈都完好，只有反饋線圈的絕緣層有一點燒焦的痕跡。散熱片燒化了三片，但線圈本身沒有超載損壞。”

老鐵低頭看著變壓器內部的線圈組，沉默了大概十秒鐘。這十秒鐘裡雨水打在鐵皮上的聲音特別響，像是有人在天上用指甲敲鐵皮鼓。然後他站起來，轉身走向工具架，翻出了一個木盒子。木盒子不大，大概是兩本訊號圖譜疊在一起的大小，盒蓋上用炭筆寫著兩個字：“線圈”。他開啟盒子，裡面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幾十個線圈——銅線圈、鋁線圈、不同線徑、不同匝數，每一個線圈都用細麻繩固定在盒子底部的凹槽裡，線圈之間塞著碎布防止碰撞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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