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棠沒有睡。
她坐在窗前那把椅子上,膝蓋上放著手機,螢幕上最後那條私信的對話方塊還開著。灰色的頭像沒有再亮起。夜風從窗簾縫隙裡鑽進來,吹動她外套袖口的一角,布料輕輕拍打著手腕內側。她低頭看著那段話——“明天晚上我會站在你站過的門口。你走到窗邊,站在他站過的位置。”
她看了很久。然後她打字。沒有發出去,只是在輸入框裡打了一行字,讀完,刪掉,又打了一行。
她記得。她記得推門時鐵門鉸鏈的生鏽聲。記得左腳先過門檻但右腳先落地。記得蹲下的時候膝蓋撞到一塊凸起的磚頭——畫裡她沒有畫,但膝蓋內側的位置首到現在還有一種隱約的、留在骨頭裡的觸感。記得右手撐地的時候掌心裡那塊碎玻璃的溫度,冰涼的,邊緣銳利得像被刀削過。記得甩手的時候玻璃從掌心脫落,在火光裡轉了一圈才落地。記得站起來之後麵包袋還攥在左手裡,封口處被她捏出了一個斜摺痕。記得被人抱起來的時候頭朝下,血液湧向頭頂讓視線邊緣發紅,從晃動的倒懸角度裡看見那扇窗正在縮小。路燈在窗戶左側,燈杆上的廣告紙有一角翹起來,在風裡翻卷了兩下才被吹掉。
她記得那盞路燈在最後一絲視線裡變成一個小點,然後徹底消失。從那之後七年,她再也沒有主動回頭看過那條巷子。
但此刻她記得的每一秒都在胸腔裡膨脹,把七年裡被時間壓扁的細節一粒一粒撐回原來的體積。她記得他從火裡轉過來的那張臉——那時候她不知道是誰,只知道那個站著的人在火裡沒有動。他的肩膀在抖,但他的腳釘在地面上。他看著視窗的方向,嘴唇動了動,說了兩個字。她現在能確認那兩個字不是“別怕”了——她那時候聽不清,但七年後的現在,她回想起他嘴唇的形態和火聲裡被削去音節的頻率,那兩個字應該是“別走”。
別走。
他讓她別怕,也讓她別走。但她走了。她被抱走了,沒有掙扎。那是溫棠十二歲那年的全部:推門六秒,被抱走,七年沒回去。七年後她坐在警局辦公室裡,窗外路燈亮了,她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己經離線的灰色頭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昭七年來拍她的每一張照片,都有一半的動機是為了證明她沒有消失。他躺在地上那三十分鐘裡她是他最後看見的東西。他記住她之後做的所有事,有一部分永遠停留在那個等待她回來的姿態裡。
溫棠把手機鎖屏。她站起來走到桌邊,從資料夾下面抽出那幅畫,拆開保護膜的封口,把畫紙平攤在桌面上。她拿起那根斷炭筆,在畫面右下角——那個蹲著的小小人形旁邊——加了幾個字。很小,緊貼著紙面邊緣,筆跡和畫的線條融在一起。
“我記得你。全部。所有的全部。”
她寫完,擱下炭筆,把畫重新封進保護膜裡。然後她開啟手機,找到那個灰色頭像的對話方塊,把剛才打好的那行字發了出去。只有三個字。
“都記得。”
傳送的時間是凌晨兩點十一分。訊息狀態從“己傳送”變成“己讀”,用了不到十秒。對面線上。但他沒有回覆。那條訊息孤零零地停在對話方塊底部,讀過的狀態標記像一粒暗藍色的印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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