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看了看床,看了看被子,看了看那半個枕頭。“外面。”
溫棠掀開被子,示意他躺進去。陸沉舟在床沿上坐了下來,脫了那件皺巴巴的白襯衫。襯衫下面的皮膚是白的,不是那種健康的白色,而是一種缺乏陽光照射的、像紙一樣的白。他的肩膀很寬,鎖骨很明顯,胸口有一些她以前沒有注意過的、很細很細的、像被什麼東西劃過留下的白色痕跡。他把襯衫搭在床尾的欄杆上,穿著裡面的白色背心躺了下來。被子拉到了胸口,他的身體在接觸到被子的那一刻微微放鬆了一些,像一塊冰被放進了溫水裡,從表面開始慢慢地、不可逆轉地融化。
溫棠關了檯燈,從另一邊上了床。床墊在她落座的時候微微陷了下去,陸沉舟的身體隨著那個凹陷微微傾斜了一點,像一棵被風吹動的樹。她側過身,面朝他的方向,在黑暗中伸出手,摸索著找到了他的手。他的手還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著,像一個在等待什麼的人。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裡,他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張開了,把她的手包在了手心裡。他的手己經不那麼涼了,溫度和她手心的溫度差不多了,像兩塊質地相同顏色相近的布料被縫在了一起。
“陸沉舟。”溫棠在黑暗中輕聲叫他的名字。
“嗯。”
“你做噩夢了,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
沉默了幾秒。“打了。你接的時候,你在外面。”
“我不是說那個。我是說,你做噩夢之後,為什麼不第一時間打電話給我?為什麼要等到你開了西十分鐘車到了我家樓下才打電話?”
又沉默了幾秒。這一次更長了。
“因為電話裡看不到你。”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聽到你的聲音知道你還活著,但看不到你的臉,不知道你有沒有在說謊。”
溫棠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她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上,讓他的掌心貼著她的顴骨。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把他的手壓在自己的臉上,讓他的皮膚和她的皮膚緊緊地貼在一起。
“你現在摸到了。”她說。“我的臉是溫的。活人的臉是溫的。”
陸沉舟的手指在她的臉上慢慢地移動著,從顴骨到太陽穴,從太陽穴到眉弓,從眉弓到眉心。他的指尖在她的眉心停了一下,那裡有一道很淺的豎紋,是她最近才長出來的,大概是操心太多了。他用拇指輕輕地撫過那道豎紋,像在撫平一張揉皺了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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