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棠拉著陸沉舟的手上了樓。
樓道里的聲控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又在一盞一盞地滅掉。他們走過的每一層,燈都在他們身後自動熄滅,像一條被點燃又熄滅的引線。陸沉舟跟在她身後,手被她牽著,腳踩在樓梯上,一步,一步,一步。他沒有看路,他在看她的手。她的手握著他的手,她的手比他小很多,但握得很緊,緊到他的手指在她的手心裡被壓成了一個不太舒服的姿勢,但他沒有調整,因為一旦調整了,那個“緊”的感覺就會消失,而他不想讓那個感覺消失。那個感覺告訴他——她在,她在牽著他,她在帶他回家。
到了她住的那一層,溫棠鬆開他的手,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咔嗒一聲,門開了。她推開門,側身讓他先進去。陸沉舟站在門口,沒有動。他看著門裡面那個小小的玄關,玄關的地上放著一雙淺灰色的拖鞋,上面有一隻小熊圖案,和她腳上穿的那雙是一對。鞋櫃上放著她的帆布包,包口敞著,露出裡面那本她正在看的書的一角。一切都和她電話裡說的一樣——她在家,她只是下樓買了一瓶水,她很快就會回來。但她在電話裡說“馬上回來”之後,過了很久才回來。那段時間裡他坐在車裡等了很久,久到他把她的手機號背了下來——雖然他早就背下來了,但那天晚上他又背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進來啊。”溫棠說。
陸沉舟跨過門檻,走進了她的家。玄關很小,兩個人站在那裡就己經有些擠了。他的肩膀碰到了她的肩膀,他的手臂碰到了她的手臂。他低頭看著兩個人之間那些幾乎不存在但確實存在的縫隙,忽然覺得那些縫隙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但他沒有忽略,因為他怕忽略了之後,下一次再看到這些縫隙的時候,它們會變大。
溫棠關上了門。門鎖咔嗒一聲,門外的世界被隔開了——走廊、樓梯、凌晨三點的冷風、那個他在車裡坐了不知道多久的停車場,全都被隔在了外面。屋子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冰箱壓縮機嗡嗡的聲音和窗外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聲。暖氣開得很足,溫度比走廊裡高了不止五度,陸沉舟站在那裡,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冷氣,那些冷氣從他身上慢慢地散發出來,在暖空氣中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霧。
“你怎麼不穿外套?”溫棠看著他身上那件皺巴巴的白襯衫,袖子捲到了手肘,領口敞著兩顆釦子,露出鎖骨。他的嘴唇有些發紫,不是害怕的那種紫,是冷的那種紫。
“沒來得及。”他說。他的聲音還有些啞,但己經不像電話裡那樣抖了。
溫棠從鞋櫃裡拿出那雙淺灰色的拖鞋,放在他腳邊。“穿這個。沒有男式的,你將就一下。”
陸沉舟低頭看著那雙拖鞋。上面有一隻小熊,小熊的眼睛是兩個黑色的圓點,嘴巴是一個彎彎的弧線,在笑。他盯著那隻笑的小熊看了兩秒,然後把腳從皮鞋裡抽出來,穿上了那雙拖鞋。他的腳很大,拖鞋穿上去之後後跟露在外面大半截,像一雙被人穿小了的鞋。但他沒有脫下來,他穿著那雙小了兩號的、上面有隻小熊在笑的拖鞋,站在她的玄關裡,像一個不屬於這裡但被允許暫時留下來的東西。
溫棠看著他穿著那雙滑稽的拖鞋站在她面前的樣子——他比她高很多,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衫,頭髮亂成一團,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沒幹透的淚痕,腳上穿著一雙小了兩號的、上面有隻小熊在笑的淺灰色拖鞋。她的鼻子一酸,眼淚又湧了上來。
“你餓不餓?”她問,聲音被眼淚泡得又軟又啞。
“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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