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掛。也許是因為他不想讓她聽到他聲音在發抖,也許是因為他不想讓她知道他做噩夢了,也許是因為他不想讓她知道他在凌晨三點找不到她的時候,整個人像被丟進了冰窖裡一樣,從裡到外都涼透了。也許是以上所有原因的總和,也許什麼原因都沒有,只是他的手自己按下了結束通話鍵,他的大腦沒有參與這個決定。
他拿著手機,站在臥室門口。手機螢幕暗了,又亮了,是溫棠打回來的。他沒有接。螢幕暗了,又亮了,是她發來的訊息。“我馬上回來,你別動。”他看著這條訊息,看了大概五秒鐘,然後把手機放在了鞋櫃上。
他坐在了玄關的地墊上。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坐在那裡。也許是因為那裡離她離開的地方最近,也許是因為那裡能第一個看到她的鞋出現在門口,也許是因為他己經沒有力氣走到沙發了。他坐在地墊上,背靠著鞋櫃,兩條腿伸首,光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他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還在發抖,但不是剛才那種劇烈的、控制不住的抖了,而是變成了更細微的、更持續的、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琴絃在空氣中振動的那種抖。
他坐在那裡,等著。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等她的訊息,等她的電話,等她回來。他都知道,這些他都知道。但他還是坐在那裡,像一個在沙漠中迷路的人,明知道前方沒有水,但還是要往前走,因為停下來就意味著承認自己走不出去了。
過了大概十分鐘,他聽到了腳步聲。
腳步聲在走廊裡,從電梯的方向往這邊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那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兩個人的——一個輕一些,快一些;一個重一些,穩一些。但陸沉舟只聽到了那個輕的、快的。那個腳步的主人在小跑,鞋底和水泥地面接觸的聲音很急促,像一個在趕時間的人,像一個在擔心什麼的人,像一個在說“我馬上到”的人。
腳步聲停在了門口。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咔嗒,門鎖開了。門被推開,走廊裡的燈光湧了進來,照亮了玄關。溫棠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瓶水和一些她順手買的東西。她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他的外套——她出門的時候大概覺得冷,從他的衣櫃裡隨手拿了一件。她的頭髮是亂的,臉上還有睡覺時壓出來的印子,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剛從床上被拖起來的人。
但她看到了坐在地墊上的他。
陸沉舟坐在地上,背靠著鞋櫃,光腳踩在地板上,穿著昨天那件皺巴巴的白襯衫,頭髮亂成一團,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發抖。他抬起頭看著站在門口的她。他的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手裡的塑膠袋,從塑膠袋移到她腳上那雙歪歪扭扭穿著的鞋,從那雙鞋移到她身上那件他的外套。那件外套太大了,穿在她身上像一件袍子,袖子蓋過了手指,下襬蓋過了膝蓋。但她穿著它,從便利店走回了家,走了大概十分鐘。她在他的外套裡走了十分鐘。
“你怎麼坐在地上?”溫棠蹲下來,把塑膠袋放在一邊,伸出手去碰他的臉。他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是涼的,很涼,涼到像一塊在冰水裡泡了很久的石頭。但他握得很緊,緊到她的手指在他的手心裡發出了細微的、骨頭與骨頭摩擦的聲音。
“陸沉舟,你怎麼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哄一個怕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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