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了。

不是慢慢地、像從深水裡浮上來的那種醒，而是猛地、像被人從懸崖上推下去又突然被一根繩子拽住的那種醒。他的身體在床上彈了一下，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但沒有任何聲音出來。他的眼睛是睜開的，但他的瞳孔是渙散的，像一個在看什麼東西但什麼也沒看到的人。他的胸膛在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一個人在拼命地往一個破了洞的氣球裡吹氣，吹進去的立刻漏掉了，但還是要吹，因為不吹就會死。

他的第一個動作是伸手。

手伸向旁邊的位置。床單是涼的。溫棠不在那裡。他的手在床單上摸了幾下，從左到右，從上到下，摸遍了那一側所有的面積。每一次觸控得到的反饋都是同一個——涼的，空的，沒有人。他的手指在床單上停了一下，然後開始發抖。不是那種慢慢的、從手指蔓延到全身的抖，而是整個人同時開始抖，像一臺被按下了震動開關的機器，從核心到外殼，從骨頭到皮膚，沒有一處不在震動。

“溫棠。”他叫她的名字。

沒有人回答。

“溫棠。”他又叫了一遍，聲音大了一些。但還是沒有人回答。

他從床上坐起來，動作很快，快到他的大腦還沒來得及處理身體的平衡資訊，眼前就黑了。他坐在床邊，低著頭，等那陣眩暈過去。眩暈持續了大概三西秒，但這三西秒裡他又回到了那個廠房——黑色的，紅色的，暗紅色的，鐵鏽的氣味，青白色的臉。他用力地眨了幾下眼睛，把那些畫面從視網膜上趕走。眩暈過去了。他站起來，光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涼的，深秋的早晨，瓷磚的溫度和他夢裡的那個人的體溫一樣，涼的。

“溫棠。”他叫她的名字，這次聲音更大了，大到像一個人在空曠的地方喊另一個人，聲音發出去之後沒有任何阻礙地、一首往前地、不知道會傳到哪裡地散開了。

沒有回答。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到他可以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急促的，紊亂的，像一個人在奔跑了很多公里之後停下來，但心臟還沒有收到“可以減速”的訊號，還在以奔跑時的頻率跳動著。他走出臥室，走廊的燈沒有開，窗簾沒有拉開，整個屋子籠罩在一種介於黑夜和白天之間的、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楚的光線裡。他的腳踩在地板上，發出很輕的、啪嗒啪嗒的聲音。那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著，像一個一個的問號，被丟擲去，沒有迴音。

他走到廚房。沒有人。灶臺是涼的，鍋是乾淨的，瀝水架上放著昨天洗好的碗，碗口朝下，排列整齊。他走到客廳。沒有人。沙發上的靠墊還保持著昨天他靠過的形狀，茶几上的書還翻在他沒看完的那一頁，電視的電源指示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像一個微弱的、孤獨的訊號燈。

他走到玄關。她的鞋不在。那雙她在家常穿的、淺灰色的、上面有一隻小熊圖案的拖鞋，整齊地放在鞋櫃旁邊。他低頭看著那雙拖鞋，看了大概兩秒，然後他的目光移到了鞋櫃上。她的包不在了。那個她每天背的、深棕色的、邊角有些磨損的帆布包，不在了。他記得她昨天睡覺前把包放在鞋櫃上了，包口敞著，露出裡面那本她正在看的書的一角。現在那個位置是空的。

她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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