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閉上了眼睛。

他不想閉，但他的眼皮太重了，重到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睜不開。他閉上眼睛的那一瞬間，那個廠房又出現了。屋頂是鐵皮的，生滿了鏽，有幾塊鐵皮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音。地面是水泥的，裂了很多縫，裂縫裡長出了枯黃的草。牆上的白漆己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磚。一切都沒有變。七年前是什麼樣子，現在還是什麼樣子。時間在這個廠房裡停止了，或者說，時間從來沒有進入過這個廠房。這裡是一個被世界遺忘了的角落，只有他還記得，只有他還會回來。

他站在廠房正中間。

他的腳下有血。暗紅色的，黏稠的，散發著鐵鏽的氣味。他的鞋底沾滿了血，每走一步都會在地面上留下一個血紅的腳印。他看到了前方有一個人。那個人躺在地上，穿著一件藍色的外套。他的腳自己動了，他走向那個人，腳踩在血水裡，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他走到那個人身邊，蹲下來，伸出手，放在那個人的肩膀上。

他沒有把她翻過來。

他的手停在她的肩膀上，手指微微蜷著，像一個在最後一刻猶豫了的人。他不想看她的臉。因為他知道那張臉是誰的。他知道那件藍色外套是溫棠的，他知道躺在地上的人是誰，他不需要翻過來確認。他不想翻過來，因為翻過來之後他就會看到那張青白色的、嘴唇發紫的、不會醒來喊他名字的臉。他不想看到那張臉。他己經看過一次了。七年前看過一次。他不想再看第二次。

但他還是翻了。

不是他的手在翻，是他的記憶在翻。他的手還停在她的肩膀上，但他的記憶己經像一隻不受控制的手一樣，把那具身體翻了過來。那張臉——溫棠的臉。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微微垂著，嘴唇微微張開，和他在床上看到她睡著時一模一樣。但她的臉色不對，不是暖粉色的，是青白色的，像一塊在冰水裡泡了很久的石頭。她的嘴唇不是肉粉色的，是紫的，暗紫色的，像被什麼東西掐過。和七年前一樣。一模一樣。同樣青白色的臉，同樣紫色的嘴唇，同樣閉著的眼睛，同樣不會醒來的沉睡。七年前的那個人和現在的溫棠，兩張臉在他眼前重疊了。他分不清誰是誰。他只知道，他生命中唯一兩個他在乎的人，都用同一種方式躺在他面前，都用同一種顏色看著他，都用同一種沉默告訴他——你救不了我。

“不要。”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不要。不要。不要。”

他把手從她的肩膀上收回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他的手在發抖，整個身體都在發抖。他蹲在那具身體旁邊，低著頭，看著地上那些暗紅色的、黏稠的、散發著鐵鏽氣味的血。那些血在慢慢地向他的方向蔓延，像一條有生命的河流，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知道自己要找誰。血漫過了他的鞋底，漫過了他的腳踝，漫過了他的膝蓋，漫到了他的手上。

他聞到了鐵鏽的氣味。不是血的氣味，是他自己手上的氣味。他的手在七年前沾滿了那個人的血，洗了很多遍，洗到皮膚髮紅、發疼、發裂，但氣味洗不掉。那個氣味像一根針一樣紮在他的皮膚裡，紮在他的骨頭裡，紮在他的記憶裡。他聞了七年，己經聞不到了。但現在他又聞到了，因為溫棠的血也沾在了他的手上。暗紅色的，黏稠的，和他七年前聞到的氣味一模一樣。

“溫棠。”他叫她的名字。沒有回答。“溫棠。”又叫了一遍。還是沒有回答。

他伸出手，去碰她的臉。她的臉是涼的，和七年前一樣的溫度。他的手指在她顴骨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了。不是因為他不想碰她，而是因為他知道，碰了也沒有用。她不會醒的。七年前那個人沒有醒，七年後她也不會醒。他碰過的那張臉，從來沒有因為他碰了就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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