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也許是溫棠的心跳聲太穩了，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面鼓，鼓聲不大，但每一次都能傳到這裡，傳到他的手心裡。也許是她手指梳過他頭髮的觸感太柔軟了，柔軟到像小時候在福利院時，有一個阿姨曾經摸過他的頭，就那麼一次，但他記了很多年。也許是他太累了，累到身體終於不聽他的使喚了，在確認了她還活著之後，所有的肌肉、所有的骨頭、所有的器官都像約好了一樣，同時宣佈罷工。

他睡著了。

但睡著之後，他沒有去休息。

他去了那個地方。

那個廠房。七年前的那個廠房。

他又回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走進去的還是被拖進去的，總之他在那裡了。廠房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屋頂是鐵皮的，生滿了鏽，有幾塊鐵皮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音。地面是水泥的，裂了很多縫，裂縫裡長出了枯黃的草。牆上的白漆己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磚，那些磚上有人用噴漆寫了字，但字跡己經模糊了，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他站在那裡，站在廠房的正中間。

他的腳下有血。不是一點點，是很多，多到像一條河，從他的腳邊向西周蔓延，蔓延到牆根，蔓延到柱子，蔓延到每一個角落。血是暗紅色的，黏稠的，散發著鐵鏽的氣味。他的鞋底沾滿了血，每走一步都會在地面上留下一個血紅的腳印，那些腳印跟在他身後，像一串永遠甩不掉的、沉默的、在控訴著什麼的東西。

廠房裡很暗。唯一的亮光是從屋頂的破洞裡漏下來的，一束一束的，像探照燈的光柱，照在地上那些血跡上，把那些暗紅色照成了刺目的、像剛流出來一樣的鮮紅。

他看到前方有一個人。

那個人躺在地上，背對著他，面朝下。穿著一件藍色的外套，那件外套他見過。在溫棠的衣櫃裡，在她第一次來他公寓過夜時穿的那件外套。深藍色的，棉質的，袖口有一顆釦子掉了，她一首沒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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