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在她頸窩裡閉上了眼睛。他的睫毛貼著她的脖子,每一次眨動都會帶來一陣極輕微的、像蝴蝶翅膀扇動一樣的觸感。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鎖骨上,溫熱的,一下一下的,帶著她熟悉的、乾淨的、像冬天早晨的空氣一樣的氣息。他的手環著她的腰,手指貼著她的腰側,能感覺到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家居服傳過來。他的身體不再發抖了,他的手不再冰涼了,他的心不再像擂鼓一樣跳了。他抱著她,像一個終於靠岸的人,把所有力氣都用在了擁抱這件事上。
但溫棠知道,他還沒有睡著。他的呼吸雖然平穩,但那種平穩是刻意的,是他用意志力控制出來的。他閉著眼睛,但他沒有在休息,他在感受——感受她的體溫,感受她的心跳,感受她手指在他頭髮裡穿行的觸感。他在用所有的感官確認一件事:她還在這裡,她還在抱著他,她還沒有消失。
溫棠的手放在他的後腦勺上,指尖埋在他的頭髮裡,沒有停。一下,一下,一下。她想起今天凌晨他說的那些話——“我以為你要死了”,“怕你醒不過來”,“你閉眼睛我就害怕”。那些話像一顆一顆的種子,落在了她的心裡,每一顆都很小,但每一顆都帶著根,正在往下扎,扎得很深,深到她不知道該怎麼把它們拔出來,也許她根本不想拔出來。那些種子會在她心裡長成什麼,她不知道。也許是心疼,也許是溫柔,也許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像水一樣柔軟的、可以包容一切的東西。
“陸沉舟。”她輕聲叫他的名字。
他沒有應,但他的手指在她腰側微微收緊了一點。他在聽。
“你剛才說,你不知道我看到你閉眼睛就害怕。現在你知道了。你看到我閉眼睛,就會害怕。這個害怕不會因為你知道了它叫什麼名字就消失。它會在那裡,在你不注意的時候跑出來,讓你發抖,讓你出冷汗,讓你睡不著。但我告訴你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他的頭髮裡停了一下。
“你害怕的時候,我不在別的地方。我就在你旁邊。你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你叫我名字就能聽到的地方。你閉眼再睜開就能看到的地方。”
陸沉舟的手指在她腰側收得更緊了。他的呼吸變得有些不穩,不是那種害怕的不穩,而是另一種——像一個人在拼命忍著什麼的時候,呼吸會變得又淺又急,因為他需要用全部的力氣去壓制那些即將湧出來的東西,沒有多餘的力氣去好好呼吸了。
溫棠把他的頭從自己頸窩裡捧起來,看著他的臉。他的眼眶是紅的,但那種紅和之前不一樣了。之前是乾燥的、灼熱的、像被燒紅的鐵。現在是溼潤的、溫熱的、像被水浸過的紅紙。他的眼睛裡有光在閃,不是那層紅在發光,而是真的有液體在他的眼眶裡聚集,在睫毛的根部,在眼角的位置,在那些他從來沒有讓任何東西流過的地方。
“你別哭。”溫棠說,聲音被眼淚泡得又軟又啞,“你一哭,我也會哭。”
“我沒有哭。”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但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那些他忍了一輩子的東西,正在他的喉嚨裡、在他的眼眶裡、在他身體的每一個細胞裡,拼命地尋找出口。
“你在哭。”溫棠的眼淚己經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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