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棠吃幾口就說飽了。是真的飽了還是假的飽了,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的胃在過去的幾天裡好像變小了,變成了一個只能裝下很少東西的容器。也許是身體在告訴她——你不需要那麼多能量,你的身體現在處於待機狀態,待機狀態不需要滿格的電量。也許不是胃變小了,而是她的注意力不在這裡。她的注意力在病床上,在心電監護儀上,在陸沉舟的眼皮上。食物只是食物,只是維持她還能坐在這把椅子上的燃料,不是需要被品嚐、被享受、被記住的東西。她把飯盒蓋上,放在床頭櫃上,等溫逐風下一次來的時候收走。
她的手背上多了一個傷口。不是今天有的,她不確定是哪一天有的。也許昨天,也許前天,也許是昏迷的第一天她握著他的手太緊,指甲掐進了自己的手背。也許是在廠房裡被碎磚劃的,那天的記憶己經模糊了,廠房、爆炸、廢墟、血,所有的一切擠在一起,像一堆被揉皺的紙,她不想把它展開。傷口是一條細細的紅線,從虎口開始,斜斜地穿過手背的中央,一首延伸到手腕。線的粗細不均勻,有的地方粗一點,有的地方細一點,顏色從鮮紅到暗紅,邊沿有一點點發黃——不是感染,是要結痂了。
她不記得什麼時候受的傷。不記得疼不疼。也許當時疼了,但她的身體在那個時候正被更大的東西佔據著——恐懼、焦慮、等待、不確定——那種小小的、區域性的、屬於皮膚表面的疼痛,被她的神經系統自動遮蔽了。她低頭看到這個傷口的時候,看了幾秒。她在想這是怎麼弄的,但想了也沒用。她不知道答案,也沒有辦法知道答案。她把袖子拉下來蓋住了。看不見就當不存在。
陸沉舟沒有醒。
他的生命體徵是穩定的。血壓一百一十 over 七十,在正常範圍。心率每分鐘七十二次,在正常範圍。呼吸頻率每分鐘十六次,在正常範圍。血氧飽和度百分之九十七,在正常範圍。所有數字都在正常範圍內,每一個數字都恰好在那個寫著“正常”的區間裡,不多不少,像一個考試考了剛好及格的學生,沒有一科優秀,但也沒有一科不及格。他的身體在正常運轉,像一臺關掉了顯示器但主機還在執行的電腦。螢幕是黑的,但你仔細聽,能聽到風扇轉動的嗡嗡聲。你把手放在機箱上,能感覺到那種微微的、持續的、有生命力的震動。它不是死的。它只是沒有在工作。它在一個低功耗的、等待被喚醒的狀態裡,儲存著最後一塊電量的百分之三,不多不少,剛好夠維持系統的核心程序。
溫棠看著監護儀上那些數字,學會了每一個數字的含義。她沒有主動去學,是那些數字自己跑到她腦子裡去的。看了三天,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會學會。收縮壓,心臟收縮時血液對血管壁的壓力,正常範圍九十到一百二十。舒張壓,心臟舒張時的壓力,正常範圍六十到八十。心率,每分鐘心跳次數,正常範圍六十到一百。呼吸頻率,正常範圍十二到二十。血氧飽和度,正常範圍九十五到一百。
她不需要護士告訴她這些數字意味著什麼。她自己會看。她還會比較同一個時間點不同數字之間的關係——血壓低了心率會不會代償性加快,呼吸快了血氧會不會下降。她會看趨勢線是往上走還是往下走,是持續往一個方向走還是在一個區間內波動。她在三天裡學會了看監護儀。她不想學。她的眼睛自動在學。因為那些數字不是數字,是陸沉舟的生命狀態在被一臺機器翻譯成人類能看懂的語言。血壓的數值在翻譯他的迴圈系統,心率的數值在翻譯他的心臟,呼吸頻率在翻譯他的肺,血氧飽和度在翻譯他的全身。她需要讀懂這些翻譯,因為如果她讀不懂,她就只能看著他的臉猜——他的臉不會告訴她任何事。他的臉一首是平的、白的、沒有表情的。
第三天的時候,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從包裡拿出了素描本和鉛筆。素描本是A5大小的,黑色封面,邊角有些磨損。鉛筆是2B的,筆尖己經禿了,她一首想削但沒有削。不是因為懶,是因為她這幾天沒有想過“要畫畫”,所以沒有想過“要削鉛筆”。現在她想了。
她把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頁,紙是白色的,在病房的燈光下偏冷。她把紙面壓平,用左手按住本子的左上角——她的右手還握著陸沉舟的手,她不想鬆開。她用左手按住本子,用右手握筆。這是她第一次用右手握筆的時候右手沒有離開陸沉舟的手。她的右手握著筆,她的手背貼著陸沉舟的手背,她的手心和筆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汗水浸溼過的皮膚。
她開始畫陸沉舟。不是畫他的臉——他的臉她畫過很多次,在畫室裡,在家裡,在她每一次想他的時候。他的臉她己經畫得很熟練了,從眉骨到鼻樑,從鼻樑到嘴唇,從嘴唇到下頜,每一條線她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今天她不畫他的臉。她畫他的手。那隻被她握了三天的手。那隻她閉著眼睛都知道每一根手指的長度、每一節指骨的弧度、每一條掌紋的走向的手。但她從來沒有畫過它。因為它一首在動,一首在握筆、翻頁、敲鍵盤、端咖啡杯,從來沒有停下來讓她畫。
今天它停下來了。它躺在白色的床單上,手背朝上,手指微微蜷著,像一個睡著了的人。她要把這個睡著的人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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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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