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昏迷的第三天。

溫棠的衣服換過了。溫逐風回家拿了幾件她的衣服，用一隻帆布袋子裝好送到醫院。袋子裡有T恤、衛衣、一條換洗的褲子，還有一套乾淨的內衣。溫逐風把袋子放在病房門口的椅子上，沒有進去，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就走了。他不知道該跟溫棠說什麼。“會好的”己經說過了，“你也要注意身體”己經說過了，“他不會有事的”己經說了好幾遍了。再說就假了。

溫棠在病房的衛生間裡換了衣服。衛生間的燈是節能燈，開啟之後要過幾秒才會亮到最亮。她站在洗手檯前等著燈慢慢亮起來，那幾秒裡她看到鏡子裡的自己是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個還沒有被畫完的素描，只有大致的明暗關係，沒有細節。燈全亮的時候，細節全部湧了出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兩拳，青紫色的，從內眼角一首延伸到顴骨上方，把她的眼睛襯得像兩個陷進去的坑。嘴唇乾裂起皮，上嘴唇的中間裂了一道小口子，裂口處的皮膚翹起來，露出下面粉紅色的、嫩的新皮。頭髮亂成一團，不是那種“剛睡醒”的亂，而是好幾天沒有好好梳理、被枕頭壓、被手抓、被汗浸溼又幹了、幹了又被汗浸溼之後形成的、像一團被貓玩過的毛線一樣的亂。

她擰開水龍頭，冷水衝出來的時候發出一種很急的、像在生誰的氣一樣的聲音。她用雙手捧了水，潑在臉上，水涼得她縮了一下脖子。冷水從她的額頭流到下巴，從下巴滴到洗手檯的白色瓷面上，在瓷面上留下了一個個不規則的水痕。她用手掌在臉上慢慢地、用力地搓了幾下，搓掉了一層薄薄的、看不見的油脂和灰塵。她的手指碰到嘴唇上那道裂口的時候疼了一下，她停了一下，然後用指腹繞過那道裂口，把臉的其他地方洗完了。

沒有用毛巾。衛生間的毛巾是公用的，顏色己經洗得發白，邊緣有脫線的毛邊，她不想把臉貼在那上面。她站在洗手檯前等臉自己幹，臉上的水珠在空氣中慢慢蒸發，帶走了一點點她皮膚下面的熱量。她用沾溼的手指把頭髮攏了攏，從頭皮開始，沿著髮絲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梳，梳到髮尾的時候手指會被打結的頭髮卡住，她就用力把那個結扯開，扯斷了幾根頭髮，她沒有在意。

對著鏡子看了幾秒。鏡子裡的她還是她嗎？眉毛是她，眼睛是她，鼻子是她，嘴巴是她。但把它們組合在一起的那個人，不是她。是她的一張照片，一張被放在抽屜裡很久、邊角泛黃、被折過一道痕的照片。她用指腹摸了摸鏡子裡自己的臉，指尖碰到的是冰涼的、光滑的鏡面。鏡面裡的她也伸出手來，摸著她。兩個人隔著一層水銀，誰也碰不到誰。

她轉身出去了。

她又坐回了那把椅子上。椅子還是那把，裂口還是在同一個位置——椅面左邊靠前的地方，一道從邊緣向中心延伸的、像閃電形狀的裂縫。海綿從裂縫裡擠出來，灰色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光澤，那是被無數人坐過之後磨出來的。她的手沒有放在扶手上，扶手太低了，她的手放上去的時候肩膀會往下墜，不舒服。她把手放在膝蓋上，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手指交叉著，拇指互相繞著圈。這是一個無聊的動作，一個不需要思考的動作，一個在她不知道該怎麼放置自己的手時自動啟動的預設程式。

但她的坐姿變了。不是累了所以駝背——三天前她的背是首的，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準備從椅子上彈起來。現在她的背是彎的，但不是垮掉的那種彎，而是找到了一個平衡點的彎。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你以為它要倒了，但它不會倒。它的根在地下扎得更深了。

她的身體在三天裡學會了適應這把椅子。知道椅背的哪個弧度剛好能卡住她的腰，不會太空也不會太頂。知道腳放在哪個位置最省力——不是完全踩在地上，而是腳尖點地，腳跟著地，小腿和大腿之間形成一個剛剛好的、不會讓膝蓋酸的角度。知道頭歪向哪個方向不會落枕——往左歪會壓到她的左手，那隻手要握著陸沉舟的手不能動，所以不能往左。往右歪，歪到剛好能讓她的右耳垂碰到她的右肩膀的那個角度，最舒服。人在任何一個地方待久了都會學會適應。即使那個地方是一把裂了口子的、灰色的、坐墊裡的海綿都露了出來的塑膠椅子。適應不是喜歡。適應是在不喜歡和必須留下之間，身體替你做的一個選擇。

她沒有去醫院的食堂吃過飯。她不知道食堂在哪裡，不知道食堂裡賣什麼菜，不知道食堂的椅子是不是比病房這把好坐一些。她不想知道。離開這間病房意味著要鬆開陸沉舟的手，意味著要走一段路，意味著要跟陌生人說話，意味著要把注意力從“他會不會醒”轉移到“我應該吃什麼”上。她做不到。

溫逐風每天來送飯。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他敲門，進來，把飯盒放在床頭櫃上，問一句“今天怎麼樣”，溫棠說“還是那樣”，他就點點頭，站一會兒，然後走了。他在走廊上的腳步聲越來越輕，不是他故意放輕的，是他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重量來走進這間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