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為什麼選今天嗎？”

江河的語氣忽然變了。不是剛才那種沉重的、像是在做臨終懺悔的語氣，也不是那種尖銳的、質問陸沉舟為什麼要隱瞞真相的語氣，而是一種輕鬆的、甚至帶著幾分愉悅的語氣。那種輕鬆不是裝出來的，而是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真實的、不加掩飾的輕鬆，像是在連續工作了很長時間之後終於等到了假期，像是在漫長的雨季之後終於看到了太陽。他的語調上揚了半個音，語速也比剛才快了一些，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輕微的、幾乎可以稱之為“雀躍”的尾音。

他在笑。

不是那種嘴角微動、眼睛不彎的假笑，而是真正的、整個面部肌肉都在參與的笑。他的嘴角向上提起了一個明顯的弧度，他的臉頰被這個弧度推高了一些，他的眼角出現了幾道淺淺的紋路——不是皺紋，是笑紋，是一個人真正在笑的時候才會出現的紋路。他的眉毛也微微上揚了一些，整張臉從剛才的緊繃變成了鬆弛，從一個正在受審的嫌疑人變成了一個正在跟老朋友聊天的普通人。

陸沉舟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身上的雨水還沒有幹，頭髮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髮梢往下滴。他的衣服溼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手臂的線條。他的表情跟剛才一樣，還是那種看不出任何情緒的平靜。但他的眼睛動了——他的瞳孔在江河說出“九月十七號”的時候，有一個極其微小的變化。不是放大也不是縮小，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又滅了的、轉瞬即逝的顫動。

他當然記得九月十七號。七年前的九月十七號，他站在那條巷子裡，等著一個素未謀面但己經給他寄了將近十年畫的人。那天晚上的天氣他記得很清楚——沒有下雨，但很悶，空氣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感，像是有看不見的烏雲壓在頭頂，壓得人喘不過氣來。路燈是亮著的，但光線不夠，巷子的深處是一片看不透的黑暗，像一個張著嘴的洞口，等著他走進去。他走進去了。然後他看到了那個人，看到了那個袋子，聽到了那句話。

他從來沒有忘記過那個日期。他不需要在日曆上做標記，不需要在手機裡設提醒。那個日期刻在他身體的某個地方，比任何文字記錄都要牢固，比任何記憶儲存都要精準。每到九月十七號，他的身體就會自動做出反應——心率會比平時快一些，手心會比平時更容易出汗，晚上的睡眠會比平時更淺、更容易被驚醒。他的身體在用這種方式提醒他，提醒他那一天的存在。

九月十七號。這不是一個日期。這是一個傷口。

“七天前——九月十號——是你的生日。”

江河繼續說，語氣裡的愉悅感更濃了。他把“你的生日”這三個字說得很慢，很重，像是在唸一句很重要的臺詞。他的目光落在陸沉舟的臉上，仔細觀察著他的反應，像一個科學家在觀察一個實驗品在受到特定刺激後的反應，又像一個孩子在觀察一隻他從來沒見過的小動物，想知道它會不會動、會不會叫、會不會做出什麼讓他驚喜的事情來。

“你的生日你不記得嗎？不，你記得。你只是不過。你從來不過。”

陸沉舟的手指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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