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你不被相信。”

江河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用力。那種用力不是音量上的用力，不是把聲音放大到讓所有人都能聽到，而是從身體內部向外推的一種力，像是每個字都先在他的胸腔裡被壓縮到極致，然後才從喉嚨裡釋放出來。他說“因為”的時候，下巴微微向前探了一下，像是要把這個詞推得更遠一些。他說“你不被相信”的時候，目光從陸沉舟的身上移到了溫棠身上，又從溫棠身上移到了廠房深處某個看不清的角落，最後又回到了陸沉舟身上。

他的語氣裡有一種複雜的、難以分辨的成分。聽起來像是在替陸沉舟鳴不平，在替那個十七歲的、剛從少管所出來、身上還揹著故意傷害案底的少年鳴不平。他知道不被相信是什麼感受，他知道說什麼都沒人信是什麼滋味，他知道當一個人的聲音在別人耳朵裡變得無效的時候，心裡會變成什麼樣子。

但仔細聽，又像是在說自己。他說的那些話——不被相信，說什麼都沒人信，聲音在別人耳朵裡是無效的——每一句都可以首接安在他自己的身上。七年前，他在三中門口捅了那個欺負他弟弟的人，他說他是為了保護弟弟才動的手，但警察不相信，法官不相信，所有人都不相信。他們只看到了一個有暴力傾向的高中生，一個用刀傷人的嫌疑犯，一個需要被關起來好好反省的未成年人。沒有人看到他身後那個被欺負了很久、瘦弱的、連還手都不敢的弟弟。沒有人看到他等待了很久、終於等到一個可以保護弟弟的時刻、然後在那個時刻做出了一個錯誤的、衝動的、但在他看來是唯一的選擇。

江河和陸沉舟站在這個廢棄廠房的同一邊。站在“不被相信”的那一邊。站在“說什麼都沒人信”的那一邊。站在“聲音在別人耳朵裡是無效的”那一邊。

“你知道那種感覺。”江河往前走了一步。不是朝著陸沉舟走的，而是朝著一個不存在的方向，朝著一個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方向走的。他的腳步很輕，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一層很薄很薄的冰面上，怕太用力了冰面會碎，怕碎了之後會掉進一個很深很冷的黑暗裡。“你知道當一個人說什麼都沒人信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感受。”

他的聲音在“什麼感受”這西個字上出現了細微的變形。他的嘴唇在說“什”的時候抖了一下，不是那種明顯的、劇烈的抖動，而是一種極其微小的、只有零點幾毫米的、像是嘴唇上的肌肉突然失去了一瞬間的控制力的抖動。那個抖動很快就過去了，快到他可能自己都沒有感覺到，但它確實發生了。

陸沉舟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他知道那種感覺。他太知道了。十七歲那年，他從少管所出來，身上的案底像一個燙了金字的烙印，刻在他的檔案裡，刻在別人看他的眼神里，刻在他開口說話之前對方的心裡己經形成的預判裡。他說的話，哪怕是真話，哪怕是可以透過證據驗證的真話，在一開始就被打了折扣。不是別人不願意相信他，而是別人沒有能力相信他。他們的大腦在聽到他的聲音之前，就己經被一個預設的框架框住了——這是一個有前科的人，有前科的人會撒謊，有前科的人會為了自己的利益編造故事，有前科的人說的話不可信。這個框架不是惡意，不是偏見，而是一種心理機制，一種人類大腦為了節省認知資源而自動啟用的、基於統計機率的、下意識的判斷。

“你站在那裡，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話被當成空氣，被當成謊言，被當成一個少年犯試圖轉移注意力的伎倆。”

江河說這句話的時候，語速忽然加快了。不是那種失控的、像洪水決堤一樣的加速，而是一種刻意的、有目的的、像是一個人在描述一個他親歷過的、印象極其深刻的、每一個細節都在腦海裡回放過無數遍的場景時的加速。他的眼睛睜大了一些，瞳孔在“謊言”這個詞上有一個極其短暫的收縮，然後又恢復了正常。

他的描述太具體了。“當成空氣”——不是被否定，不是被質疑，而是被徹底地、完全地忽略。空氣是看不見摸不著的，你說了一句話，它就像空氣一樣從對方的耳朵裡穿過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沒有被加工，沒有被處理，甚至沒有被注意到。對方聽到了你的聲音，但聽到的不是你說了什麼，而是你在“發出聲音”。內容被過濾掉了，只剩下噪聲。

“當成謊言”——空氣至少還是中性的，什麼都不是。謊言就不同了，謊言是一種負面的、帶有道德評價的判斷。你的話不只是沒有被聽到，它被聽到了，但被認定是不真實的，是被故意扭曲的，是需要被糾正的。空氣變成了謊言，從“什麼都沒有”變成了“有，但是壞的”。

“當成一個少年犯試圖轉移注意力的伎倆”——這是最重的。這不只是在說你的話是假的，還是在說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你在轉移注意力，你在逃避自己的問題，你在用一個謊言掩蓋另一個謊言。你的動機被預判了，你的角色被定義了，你的人設被固化了。你不再是“一個說話的人”，你成了一個“試圖轉移注意力的少年犯”。你的話跟你的身份繫結在一起，你的身份決定了你的話的性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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