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最後一次聽到關於那個叔叔的訊息。

現在那個叔叔回來了。但他的臉不是她記憶中的那張臉了。那張臉還是原來的形狀——顴骨的高度沒有變，下頜的弧度沒有變，鼻樑的線條沒有變。但它的顏色變了，質地變了，裡面的東西變了。它不再是那種健康的、被日光照曬過的、帶著微微紅潤的膚色，而是一種蒼白的、像是很久很久沒有見過陽光的、在燈光的照射下幾乎呈半透明狀態的蒼白。它的表面不再光滑，皮膚變得粗糙，毛孔變大，細紋像乾涸的河床一樣分佈在眼角和嘴角周圍。

他的眼睛的形狀沒有變。還是那雙眼睛，大而深，眼角微微上揚，內眼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像是一個被輕輕提起的鉤子。但裡面的東西變了。那雙眼睛曾經是有光的——不是那種灼熱的、刺眼的光，而是一種溫和的、像冬日午後的陽光一樣讓人想靠近的光。那雙眼睛在看到溫棠的時候會彎成月牙，會在月牙的底部藏一點點笑意，那種笑意不張揚，不外露，但你看到了就忘不掉。

現在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了。不是冷漠，不是憤怒，不是惡意，而是一種比所有這些都更可怕的東西——空。空不是什麼都沒有，空是“曾經有過的東西被拿走了之後剩下的痕跡”。一間搬空了傢俱的房間不是“什麼都沒有”，而是“沙發曾經在這裡，桌子曾經在這裡，床曾經在這裡，它們都不在了，但它們的輪廓還在”。江河的眼睛就是這樣一個房間。笑容曾經在這裡，溫暖曾經在這裡，光曾經在這裡。它們都不在了，但它們消失之後留下的空白還在。

“你父親是唯一相信我的人。”

江河對溫棠說。他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不是刻意的、表演性的柔和，而是一種自然的、發自內心的、在提到溫志遠的時候不自覺地變得溫和的柔和。他的語氣裡沒有那種在跟陸沉舟說話時的緊繃和複雜，而是一種更簡單的、更像是一個人在對另一個人說實話時的坦誠。

“當年我被抓的時候，他幫我辯護。他說我不是故意傷人的，我是為了保護弟弟。”

江河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的焦點從溫棠的臉上移開了，移到了更遠的地方，移到了那個不在這間廠房裡的、七年前的法庭上。他看到了法官的黑色長袍，看到了檢察官面前的資料夾，看到了旁聽席上那些陌生人的臉，看到了坐在辯護席上的溫志遠。溫志遠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領帶打得很整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在發言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他說江河不是故意傷人的，他的行為屬於防衛過當，他的動機是保護弟弟。他提交了江河弟弟被欺負的證據，包括醫院的診斷證明、學校的處理記錄、幾個願意出庭作證的同學的證言。

法官沒有采納他的辯護。不是因為他的辯護沒有說服力，而是因為法律對“正當防衛”和“防衛過當”的認定標準非常嚴格。在法官看來，江河的行為超出了必要的限度，他用刀傷人，手段過激，後果嚴重，不能被認定為正當防衛。法官的判決是依法作出的，程式上沒有錯誤，實體上沒有錯誤。但法律上的正確，不等於事實上的完整。法官看到了刀，看到了傷口，看到了血。法官沒有看到的是江河在過去的幾個月裡看著弟弟被欺負時的那種無力感，是江河在那個下午終於無法忍受時的爆發，是江河在拿起刀的那一刻腦子裡其實什麼都沒有想，只有一個聲音在喊——不能再讓他們欺負弟弟了。

“法官沒有采納，但他信了。”

江河說“他信了”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抖了一下。不是那種因為悲傷而哭泣前的顫抖，而是一種因為太久沒有被相信、太久沒有聽到有人對自己說“我相信你”之後，在終於說出“有人信了”這幾個字的時候，身體自動做出的、不受控制的反應。

溫志遠信了。在所有人都沒有相信江河的時候，溫志遠信了。法官相信的是法律，檢察官相信的是證據，旁聽席上的人相信的是媒體的報道。但溫志遠相信的是江河。他相信江河不是一個有暴力傾向的人，不是一個以傷害他人為樂的人，不是一個需要被關起來好好教育的人。他是一個哥哥，一個在那一刻覺得自己必須要做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怎麼做的、笨拙的、衝動的、犯了錯的哥哥。

“他給我寫信，每個月一封，寫了整整三年。三年，三十六封信。每一封我都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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