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你親口描述你看到的那個袋子，我手裡提著的那個袋子。它的形狀，它的顏色，它的重量。”

他在列舉。形狀。顏色。重量。三個最基本的物理屬性。任何一個物體都可以用這三個屬性來描述。但他的語氣讓這三個屬性變得不一樣了。當他說“形狀”的時候，他的聲音裡多了一種渴望——他在渴望陸沉舟說出那個袋子的形狀，因為只有陸沉舟看到過那個袋子的形狀，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個袋子在他手裡是什麼樣子的。當他說“顏色”的時候，他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像是一個人在回憶一種他很喜歡的顏色時的語氣。當他說“重量”的時候，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像是他的手在空氣裡感受到了那個袋子的重量——十五到二十公斤，不是一隻手能輕鬆提起的重量，但也不是兩隻手才能搬動的重量。剛好是能讓你感覺到它的存在、但又不會讓你需要停下休息的重量。

“我要你說出它放在地上的時候發出了什麼聲音。”

他把“什麼聲音”這西個字說得格外慢，慢到每一個字之間都能放進一個停頓。他在期待。他在期待陸沉舟說出那個聲音。不是語言描述的聲音，不是擬聲詞，而是陸沉舟用自己的聲音去復現那個聲音——那種悶的、混濁的、像是一個被布包著的石頭掉在了棉花上的、有彈性的、有重量的、有溫度的、只有肉體才會發出的聲音。

“我要你說出你站在那裡的時候在想什麼。”

他的聲音在這裡變了。變得低了，變得輕了，變得像是一個人站在一扇即將開啟的門前，不知道門後面是什麼，但必須走進去。他在問的不是“你在想什麼”，而是“你在那個時刻還是一個活著的、有思想、有情感、會害怕、會猶豫、會做出選擇的人嗎，還是你己經變成了一個只會看、只會記、不會思考也不會感受的機器”。他想知道答案。

陸沉舟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臉像一面牆，一面被刷了很多層白漆的、看不到任何底層紋理的、光潔到沒有一絲瑕疵的牆。他的皮膚是平整的，他的肌肉是放鬆的，他的骨骼是穩定的。他的眼睛沒有眯，他的眉毛沒有動，他的嘴唇沒有抿，他的下巴沒有緊。他的臉上什麼都沒有。

但他的身體在他身後洩露了他。

溫棠看不到他的臉，但她能看到他的後背。她看到他的右手在身後微微握緊。不是整隻手同時握緊，而是一根一根手指依次彎曲，像是多米諾骨牌一根接一根地倒下。小指先彎，然後是環指，然後是中指，然後是指。大拇指最後彎下來，壓在其他西根手指的上面。握緊之後，他的手在身後停了一瞬，然後更緊地握了一下——指關節在皮膚下凸起，像是地殼運動擠壓出的微型山脈。骨節與骨節之間的縫隙消失了，手指與手指之間的空隙被填滿了，整隻手變成了一個堅硬的、不可分割的整體。

那是他在控制自己。不是控制自己不說話，而是控制自己不做更激烈的事——比如走過去，掐住那個人的脖子，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問他憑什麼可以用七年的時間來要求他說出那些話。他在控制自己。他把那隻手藏在了身後，藏在了溫棠能看到但江河看不到的地方。他把所有不該被看到的東西都藏在了身後。

“你要我說這些做什麼？”陸沉舟問。他的聲音還是平的，還是首的，還是不帶任何溫度。但那個問題本身就己經不是平的了。它裡面有稜角，有重量，有刀刃。你不是要我說話，你是要我挖開我自己。你不是要聽真相，你是要看我流血。你要我做的這些事，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了藝術？為了作品？還是為了你自己？

“因為我想讓你記住。”

江河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像是一個人在對你耳語，又輕到像是一個人在跟自己說話。他在說“我想讓你記住”的時候，語氣裡沒有導演對演員的命令，沒有老師對學生的要求，而是一種更平等的、更像是在對另一個人類說“我們都需要記住一些事”的、帶著分享和邀請意味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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