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

陸沉舟說出了那個名字。

兩個字。一個姓氏，一個名字。江河——江是長江的江，河是黃河的河。一個很普通的名字，中國有成千上萬個人叫這個名字。老師在課堂上喊一聲“江河”，可能有三個人同時站起來。戶籍系統裡輸入“江河”兩個字，螢幕會顯示一長串同名同姓的名單，需要滾動好幾頁才能看完。這個名字太普通了，普通到不會在任何人心裡留下任何特別的印象。它就像一塊路邊隨處可見的石頭，不會有人彎腰去撿，不會有人多看它一眼。

但這個名字從陸沉舟嘴裡說出來的那一刻，它就不普通了。它變成了一個被標記的名字，被鎖定在七年前那個夜晚的那條巷子裡，被繫結在那個提著深綠色袋子、經過一個十七歲少年身邊、說了一句“還沒到時間”的身影上。

廠房裡安靜了一瞬。不是那種因為沒有人說話而產生的安靜，而是一種更徹底的、更有質感的、像是一塊巨大的天鵝絨從天而降把所有聲音都吸收掉了的安靜。雨聲還在，但在那一瞬間，溫棠聽不到雨聲了。風聲還在，但在那一瞬間，她聽不到風聲了。遠處隱約的警笛聲還在，但在那一瞬間，它消失了。不是真的消失了，而是她的耳朵把它們過濾掉了，因為她的耳朵現在只接收一種訊號——心跳聲。

她自己的心跳聲。

很響。不是比喻，是真的響。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她的耳朵裡迴盪，嘭，嘭，嘭，像有人在她的胸腔裡敲一面很大的鼓。鼓槌每一次落下都帶著全身的震動，從胸口傳到脖子，從脖子傳到耳膜，從耳膜傳到大腦。她甚至能看到自己的脈搏在她的手腕上跳動——就在塑膠紮帶勒出的那道紅痕旁邊，皮膚在微微地、有節奏地起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試圖掙脫出來。

她的心跳為什麼這麼響？是因為害怕嗎？不完全是。是因為緊張嗎？也不完全是。是因為那個名字——不是江河這個名字本身，而是陸沉舟說出這個名字的方式。他不是喊出來的，不是叫出來的，不是任何帶著音量放大的方式。他是說出來的。用那種他一貫的、平首的、不帶任何感情起伏的語氣，把那兩個字放在了他的口腔裡，用他的舌頭和嘴唇把它們塑造成型，然後用他的聲帶讓它們振動，然後用他撥出的氣流把它們推送到了這個廠房的空氣中。

兩個字。聲帶振動了兩次。一次是“江”的聲母和韻母的交替，一次是“河”的聲母和韻母的交替。兩次振動加起來不到一秒。但在這一秒裡，溫棠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她的意識裡斷裂了。

不是崩塌。崩塌是整體的、迅速的、不可挽回的。崩塌是一棟樓在幾秒鐘之內變成一堆瓦礫。她感覺到的不是那種。她感覺到的是更慢的、更區域性的、更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繩子終於斷了的感覺。

一根繩子。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繃上的，也許是七年前，也許是更早。繩子的一端系在陸沉舟身上，另一端系在江河身上。兩個人站在繩子的兩端，各執一端，誰也不鬆手，但誰也不往前走。繩子在兩個人之間繃了七年，被兩個人的沉默、兩個人的等待、兩個人的“時機還沒到”一寸一寸地拉緊，拉到每一根纖維都到了斷裂的臨界點，拉到最後再增加一克的力就會徹底斷開。

然後陸沉舟說出了那個名字。

那兩個字就是一克的力量。微不足道，輕如鴻毛，壓垮了一根繃了七年的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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