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那個晚上,我站在巷子裡。”
陸沉舟的聲音變得不一樣了。不是那種平首的、不帶感情的報告式的語氣,而是一種更慢的、更重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井裡打上來的水的聲音。那種聲音不是從喉嚨的表面發出的,而是從身體的更深處——從胸腔,從肋骨之間,從心臟旁邊那個他從不去碰觸的黑暗空間裡——一點一點地往上推,經過氣管,經過喉結,經過聲帶,經過嘴唇,最後變成一個一個字,落在廠房潮溼的空氣裡。
不是報告。報告是不會用“我”這個字的。報告是第三人稱的,是客觀的,是不帶任何個人情感的。報告會說“一名目擊者於當晚出現在案發現場”,不會說“我站在巷子裡”。報告會說“目擊者觀察到一名身份不明的人士”,不會說“那個人從巷子深處走出來”。報告會說“一個不明物體被放置在地面上”,不會說“他的手提著一個袋子”。報告裡沒有“我”,沒有“他”,沒有“那個人”——只有“目擊者”“嫌疑人”“物體”“現場”。
陸沉舟用的是“我”。他在用第一人稱說話。他在把那個十七歲的、站在巷子裡的、在路燈下投下扭曲影子的少年,跟現在這個站在廢棄廠房裡、渾身溼透、聲音沙啞的三十歲的自己,連成一條沒有斷裂過的線。十七歲的他是“我”,三十歲的他也是“我”。他們沒有分開過。他以為他把十七歲的自己關在了某個地方,以為他可以用“過去的事己經過去了”來把那個少年從自己的生命中切割出去。但他做不到。因為那個少年做的每一件事、看到的每一個畫面、做出的每一個決定,都長成了現在的他的一部分。他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次分析,下的每一個判斷,都有那個十七歲少年的影子。
“路燈在我的左邊,大概十米遠。燈光是黃色的,老式鈉燈的那種黃色。”
他的聲音在這裡停頓了一下,不是忘詞,而是一種“我需要讓這個畫面在我的腦海裡重新出現”的停頓。他說“黃色的”的時候,語調微微下沉,像是一隻手在空氣裡慢慢往下壓,壓出一個形狀——那個形狀是黃色的,但不只是黃色,它帶著鈉燈特有的那種偏橙的、暖的、但在深夜的冷空氣中顯得孤獨而疏離的色調。
“我的影子在右邊,投在磚牆上,被牆面的不平整扭曲了,看起來不像我的影子。”
他說“看起來不像我的影子”的時候,聲音裡出現了一種極其微妙的、幾乎無法被捕捉的變化。不是痛苦,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接近於“疑惑”的東西——那個站在巷子裡的少年,看著牆上那個被磚縫和凹凸不平的牆面扭曲成另一個形狀的影子,在心裡問了一個他當時沒有答案、現在也沒有答案的問題:那個影子是我嗎?那個站在這裡、看著這一切、什麼都不做的人,是我嗎?
溫棠閉上了眼睛。
她不是故意的。她的眼瞼是在她的大腦沒有下達指令的情況下自動合上的,像是她的身體在替她做一個決定——你不能再看了,你不能再從他的後背上讀那些你讀不懂的資訊了,你不能再這樣折磨自己了。閉上眼睛,關掉視覺,讓其他的感官來接替。用耳朵聽。用皮膚感受。用心去感受。
但她又睜開了。
不是因為她想睜開,而是因為她的眼瞼在合上不到兩秒之後就自己彈開了。她的身體在做完“保護她不受更多傷害”的決定之後,又做了一個相反的決定——你必須看。你必須看他。你不能在這種時候閉上眼睛。他站在你面前,在說一件他花了七年才說出來的事,你不能在這個時候閉上眼睛。你可以在任何其他時候閉上眼睛,但你不能在這個時候。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後背上。他的後背很寬,肩膀很平,腰很窄,整個人的側面輪廓像一把被放在地上的、沒有出鞘的刀。他的衣服溼透了,貼在他的皮膚上,勾勒出他脊柱的線條——一條從頸椎開始、沿著後背中央一路向下、在肩胛骨之間微微內陷、在腰部重新變得平緩的線條。他的呼吸很淺,淺到他的肩膀幾乎沒有起伏。他在用最小的呼吸量維持他的生命體徵,把所有的能量都省下來給他正在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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