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逐風從畫室出來的時候，樓梯間的燈還沒修好。他摸著扶手往下走，一步一個臺階，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單調的、被牆壁反覆彈回的聲響。走到一樓的時候，他停下來，在樓門口站了幾秒鐘。外面的陽光比他預想的要亮，他眯了一下眼睛，從褲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有點。

他站在那兒，菸捲在嘴唇間微微顫動。他在想剛才溫棠的表情。不是最後那句“你做你該做的事，我也做我該做的事”時的表情——那句話她是有備而來的，她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語氣裡甚至有幾分提前演練過的篤定。他想的是更早一點的時候，他說完“陸沉舟買你畫的那個人不是真實的買家”之後，溫棠臉上出現的那一瞬間的空白。

那一瞬間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受過訓練的人，根本捕捉不到。但溫逐風捕捉到了。那一瞬間裡，溫棠的眼睛沒有焦點，嘴唇微微張開了一條縫，呼吸停了一下。那不是震驚。震驚是有內容的——腦子裡會有一個聲音說“這不可能”，身體會有一個向後退的衝動，瞳孔會放大。溫棠沒有這些。她的那個瞬間是空白的，像一塊被格式化的硬碟，所有的資料都被清空了，連“正在清空”這個狀態本身都被清空了。

然後那個空白被填滿了。不是用憤怒，不是用悲傷，不是用任何一種溫逐風預期中的情緒。而是用一種他從來沒有在溫棠臉上見過的、他說不出名字的表情。那個表情的意思是：我知道了。但我不打算按你說的做。

溫逐風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捏在指間轉了轉，然後塞回煙盒。他走向車子，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子駛出那條街的時候，他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畫室的窗戶。窗戶開著，白色的窗簾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個正在深呼吸的胸腔。他看不到溫棠，但他知道她在窗邊。

他沒有回局裡。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做不了什麼。今天的日程表上本來就沒有安排什麼重要的事，一個案子的補充材料要交，一個嫌疑人的心理評估報告要複核，都是不急的、可以明天再做的工作。他如果現在去局裡，無非是坐在工位上，對著電腦螢幕，腦子裡想的全是溫棠。與其那樣，不如回家。

家離畫室不遠，開車不到二十分鐘。他把車停進小區的地下車庫，坐電梯上樓。電梯裡只有他一個人，轎廂內部的燈管有一根壞了，光線比平時暗了一半。他站在那兒，看著電梯門鏡面裡自己的臉——灰色的襯衫，領口敞著，沒有打領帶，鬍子颳得很乾淨，但眼下的皮膚有一層淡淡的青色，是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跡。

電梯到了。他走出來，掏出鑰匙開門。

進門之後，他沒有開燈。玄關的鞋櫃上放著一個白色的信封，是物業塞的水費單。他把信封拿起來，看了一眼，放在鞋櫃上，然後換鞋，走進客廳。客廳的窗簾是拉開的，下午的光線從陽臺的玻璃門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長方形的、正在緩慢移動的光斑。他在沙發上坐下來，沒有靠，就是坐在沙發的前三分之一處，雙手搭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

他看著那片光斑。

光斑從地板中間慢慢移到牆角，從牆角慢慢移到踢腳線上，然後消失了。不是一下子消失的，是一點一點被什麼東西吞噬掉的。先是邊緣變得模糊，然後是顏色變淡，從金黃色變成淺黃色，從淺黃色變成灰色，然後就沒有了。客廳暗了下來。他沒有去看時間，但他知道過去了大概一個半小時。

在這一個半小時裡，他腦子裡反覆在做一件事：重新評估自己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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