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棠端著杯子走到他對面，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了。她沒有開燈。客廳裡只有玄關的燈光從走廊方向斜照進來，在兩個人之間投下一片柔和的、暖黃色的光區。溫棠坐在那片光區的邊緣，一半臉被照亮，一半臉在暗處。

“你怎麼不開燈？”她問。聲音還是啞的，但比電話裡好了一點。蜂蜜水己經開始起作用了。

“等你。”溫逐風說。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溫棠雙手捧著杯子，拇指在杯壁上無意識地來回摩挲。溫逐風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短到幾乎露出甲床。她以前從來不這樣剪指甲。她畫畫的人，習慣留一點點指甲，調色的時候刮刀抵在指腹上不會疼。但她現在剪得很短，像是某種焦慮的外化——當心裡有東西控制不住的時候，人會去控制一些能控制的東西，比如指甲的長度。

“棠棠，”溫逐風先開口了。他的聲音比他預期的要低，低到他自己都覺得像是另一個人在說話，“我說的話，你聽進去了嗎？”

溫棠沒有立刻回答。她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椅子旁邊的地板上，然後首起身，看著他。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很亮，不是因為淚光，而是因為瞳孔放大了——客廳太暗了，虹膜括約肌在努力收縮，但光線不夠，瞳孔只好放大。那個放大的瞳孔讓她的眼神看起來比平時更深、更遠、更難以捉摸。

“聽進去了。”她說。三個字，每個字之間都有一個小小的停頓。不是猶豫的停頓，是她在確認每一個字都準確無誤的停頓。

“那你打算怎麼辦？”

溫棠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看向陽臺的方向。陽臺的玻璃門關著，夜風在外面吹，窗簾在裡面微微顫動——不是因為風，是因為門沒關嚴，氣壓差讓窗簾有了微弱的呼吸般的起伏。她看了大概五秒鐘，然後把目光收回來，重新看著溫逐風。

“哥，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你覺得陸沉舟是壞人嗎？”

溫逐風想了想。不是那種敷衍的、為了爭取時間而做的“想了想”，而是真的在想。他在腦子裡把陸沉舟這個人從頭到尾過了一遍——他的行為、他的動機、他的方式、他的結果。他傷害過誰？他騙了溫棠，但他的欺騙帶來了什麼結果？溫棠的畫被買了，畫展辦了，她開心了。這些結果本身不是壞的。過程有問題，但結果不是壞的。一個用錯誤的方式做了正確的事情的人，算壞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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