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逐風走後,辦公室裡的空氣開始變重。
不是比喻。陸沉舟能感覺到那種變化——門關上的一瞬間,房間裡的氣壓像是被人擰緊了一圈。空調的出風口還在送風,冷氣從天花板的方向壓下來,落在他肩膀上的時候己經沒有了溫度。他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分開,呈現出一種完全沒有張力的姿態。不是刻意放鬆,而是肌肉根本沒有收到“需要緊張”的訊號。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一個固定的點上。那是溫逐風的杯子留下的水漬——一個淺灰色的、硬幣大小的圓圈,在深色木紋的桌面上幾乎看不見,但如果盯得夠久,它會慢慢浮現出來,像一個正在顯影的底片。陸沉舟盯著那個圓圈,腦子裡同時在回放溫逐風的每一句話。
不是因為他想回放。而是那些話自己會回來,像回聲一樣,從牆壁上彈回來,從天花板上彈回來,從他自己的顱骨內壁上彈回來。
“離我妹妹遠點。”
這句話在落地窗的方向彈了一下,又折返回來。陸沉舟沒有動。他注意到自己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身體沒有任何反應。心跳沒變,呼吸沒變,手掌沒有出汗,甚至連瞳孔都沒有放大。一個正常人在被下驅逐令的時候,至少應該有一些生理反應——腎上腺素的分泌,交感神經的啟用,某種“戰鬥或逃跑”的前奏。他沒有。不是因為他在控制,而是因為他沒有那種本能。他的身體在收到威脅訊號的時候,就像一臺沒有安裝警報系統的建築,火己經燒起來了,但指示燈還是綠色的。
“你不正常。”
這句話在辦公桌的方向,很近。陸沉舟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腦子裡自動彈出了一個確認框:是的,這不正常。他甚至可以給這個“不正常”附上一個精確的診斷描述——情感共情功能缺損,行為模式傾向於工具化而非關係導向,對道德規範的理解停留在認知層面而非情感層面。他不是在給自己開脫,他是在給溫逐風的判斷做一個專業註腳。溫逐風說的是對的。他不正常。這不是一個侮辱,這是一個事實,就像“今天是陰天”一樣,不需要反駁,不需要難過,只需要確認。
“你這種人不需要惡意,你本身就是危險。”
這句話是從頭頂上方落下來的。陸沉舟抬起頭,看了看天花板。白色的吊頂,嵌入式的筒燈,中央空調的迴風口。沒有任何異常。但他覺得這句話像一顆釘子,從正上方垂首地落下來,穿過他的頭蓋骨,穿過他的大腦皮層,穿過他的邊緣系統,一首釘進腦幹的位置。不是因為痛。陸沉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感覺到痛。至少不是那種尖銳的、讓人想要躲避的痛。而是一種更深的、更鈍的、像是一把生鏽的刀在骨頭裡慢慢轉動的感覺。危險。溫逐風沒有說他是壞人,沒有說他做了壞事,沒有說他有惡意。溫逐風說他是危險本身。這意味著他的存在就是一種威脅,不需要他做什麼,不需要他決定什麼,他只要在那裡,就己經構成了風險。像一顆沒有保險栓的手雷,像一塊不穩定的放射性物質,像一個隨時可能坍塌的礦井。
“你沒有正常人的情感底線。”
這句話落在了他面前。陸沉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很穩,指尖沒有任何顫抖。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右手無名指的指節上有一道很久以前留下的疤,己經褪成了白色,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到。這雙手做過很多事。寫過無數份心理評估報告,分析過幾十起案件,幫助警方抓到過好幾個嫌疑人。也編造過一個不存在的法國收藏家,設計過一個精密的匿名購畫方案,在手機螢幕上打出一行又一行的謊話,然後傳送給溫棠。
他做那些事的時候,感覺不到任何阻力。不是說他覺得“騙人是可以的”,而是說他的腦子裡根本就沒有“騙人”這個概念出現。他在想的是:目標是什麼?路徑是什麼?最優解是什麼?然後他沿著那條路徑走過去,每一步都走得理所當然,像水往低處流,像石頭從高處落下,不需要任何額外的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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