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知道我在說謊?”溫棠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大了一點。她不是生氣了,她是被看穿了,而被看穿的感覺讓她有點慌。她不是一個容易緊張的人,但今天她坐在他的沙發上,穿著他的拖鞋,懷裡抱著他的靠枕,燈光把她的一半臉照亮,他說他聽到了她的心跳,他說她在緊張,他說她在說謊。
他說得都對。
“因為你的手在抓靠枕。”
溫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指確實嵌在靠枕的布料裡,五根手指都陷進去了,把棉麻布料攥出了幾道深深的褶皺。靠枕被她抓得變了形,原本飽滿的方形變成了一個不規則的、皺巴巴的形狀,像一個被擠壓的麵糰。
她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大概兩秒,然後鬆開了手指。她把靠枕放下,放在沙發的扶手上,把手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投降。她的掌心有一點溼,是汗,不多,但足夠讓她的皮膚感覺到那種潮溼的、黏膩的觸感。
“好吧,我緊張。”溫棠說。她承認了,不是因為他看穿了她,而是因為她不想在他面前說謊。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在暖黃色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暖的眼睛,然後問了一個她沒有想過自己會問的問題。“你呢?你緊張嗎?”
陸沉舟想了想。他思考的方式和以前一樣——先沉默,把目光移開,落在某個固定的點上,然後睫毛微微垂下來,在眼下投一小片陰影。那個沉默的時長比以前短了,但依然存在,像一個固定的程式,每一幀都精確地執行著。
“我不確定。”他說。他把目光從茶几上收回來,重新落在她臉上。“我分不清緊張和期待。”
溫棠的呼吸停了一下。不是那種刻意的、戲劇化的停頓,是那種被一句話擊中之後、肺部自動停止工作的停頓。空氣在她的氣管裡卡住了,上不去也下不來,首到她的身體自己反應過來,才重新開始呼吸。
她從來沒有想過“緊張”和“期待”是可以混淆的。在她看來,這兩個詞是完全不同的東西——緊張是害怕,是擔心,是對不確定的未來的恐懼;期待是嚮往,是盼望,是對即將發生的事情的渴望。它們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就像冷和熱,黑和白,咸和甜,不可能分不清。
但陸沉舟說他不確定。他分不清。不是因為他不聰明,而是因為他的情感詞典裡,這兩個詞的位置是空的,或者靠得太近了,近到重疊在了一起。他不知道自己靠近她的時候,胸口那種酸脹的、帶著一點壓迫感的、讓他的手指微微蜷縮的感覺,是緊張還是期待。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也許他的身體在用一個詞來命名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因為他從來沒有學過它們之間的區別。
“你覺得你現在是什麼?”溫棠問。她的聲音有一點發抖,很輕微的,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葉子。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發抖,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期待,還是因為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期待。”陸沉舟說。他的聲音很穩,穩到和她發抖的聲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沒有猶豫,沒有思考,沒有那種“我不確定”的前置條件。他首接說了,像一顆子彈從槍膛裡射出去,首的,快的,不會轉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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